几乎是花了一炷香的时间,我才把被子稍稍扯开一点。却忽然有只漂亮的、骨节分的手伸过来,将我好不容易拉开的被子又紧紧裹住我,甚至比刚刚裹得还要严实,我很生气,转念又觉得热死也不错,便瞬间没了怒气。
我微微动了动头,只见月光下一个淡淡的影子笼罩在我床头,是个男人,也不知怎么,我竟然一点也不慌乱。
“就这么想死?”这个声音里透露着戏谑,好似我是一件玩物,这感觉很不好受,却依旧被我身上火烧火燎的乏力所抵挡。
我只觉得这个声音在哪里听过,但是此时过分虚弱的我,什么也想不起来。
我偏过头,不予理会。
“脾气还挺大,这么大的脾气呵,姑且救你一命,不想你就这么死了。”
居然是他救了我,一听便来了气,也没注意男人的语气生生转了个弯儿,只是用我所有的力气,用我以为最生气的眼神瞪着他,我却不知,此时我气力全无,眼波柔光泛泛,不仅没有凶气,反是有些可怜兮兮的媚态,我若知,便不会这般瞪他。
那男人却没被我的眼神吓到,反而探出手来摸了摸我的额头,感叹一声,然后往我嘴里塞了一粒药。
“你既想死,我就成全你吧,这是全天下最毒的毒药,服下之后保你活不过天亮。”
一切都发生在片刻之间,我没来的及反应,只听得那句毒药,连抗拒都没有了,服药之后,果然,我觉得目光涣散,脑子发沉,不过几个弹指,就彻底失去意识。
好毒的药,我一边想着,却是无论如何也看不清楚这个凶手的脸,也好,让我解脱吧,让我做个不孝女儿,不共戴天的仇恨,就让我带到坟墓里,然后用我所有的怨念去折磨连漠,我要看着他是如何不得善终。
大师一定是骗我的,世上怎么会没有鬼神呢?死了就好,死了就可以去看看死后的世界,我一定会下地狱的。
男子微叹了口气,也不知心中是做何感想,这颗药喂给连四也算是各得其所,毕竟,原本就出自于连府的手笔,父王心事,也该有所了断了。
西门庄低头,看了眼睡在床下的老仆妇,轻轻踢了一脚,然后一闪而出,好像他从未出现过一样。
姚嬷嬷睡的朦胧,忽然头重重的往下,好像整个人要摔入深渊一般,她打了个机灵,立刻清醒过来,跪趴在床边,对于自己的入睡自责不已,她哆嗦着伸出手叹了叹连楚云的鼻息,终于松了一口气,又摸摸她的额头,已经退了烧了,志摩大师说过,只要三天之内退烧,小姐必可无碍,而现在已是第三天了。
阿弥陀佛,多谢佛祖保佑,多谢姑奶奶姑爷庇佑,老奴一定会好好守着小姐的。
乾德二十二年秋,十月初三,后妃李氏生公主,上喜,加封贵妃,犒赏明月关上下守将并大赦天下,与民同欢普天同庆。乾德这个属于先皇的年岁,终于要圆满落下帷幕了。
轰动昌平的热闹消息,自然是传不到宁静的小相国寺,对于我而言,简直就是死又逢生,等志摩大师又为我切了脉,断言我好生将养便可痊愈,姚嬷嬷喜极而泣,连连催促美芬写信。两日后,桑儿带着一身风尘感到,连带的还有我闭塞已久的消息。
“云妃生了公主?”不,现在该称呼为贵妃了,我想起被迫改名的往事,当年若非她,也许我早就找到了桑儿,至少他会听说有个和姐姐同名同姓的云馨,果真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这大概便是上天注定的吧!
“不只如此,姐姐听了应该会高兴才是。”桑儿的脸色有些为难,有些事情,饶是深受皇恩的尚书大人也有计量,比如琳妃。我猜的果真不错,桑儿为我带来的消息中,这才是唯一的好消息。
“琳妃娘娘已被把出喜脉,若是得男,力压贵妃不在话下。”
我听了,自然是高兴不已,但是看到桑儿讪讪的目光,到底还是克制了下。
“姐姐总是关心她,连带病了也挂念她。”云桑只觉得姐姐脸上的笑意太过刺眼,想到自己嫡亲的姐姐沦落到奴仆之份,伺候了那琳妃十年之久,他如何不气?再说,这些年常伴姐姐身侧的便是那人,好像一种心爱的贵重物件被人霸占一般,哪怕是云桑,他也不过一个区区烦人,他心中如何能够不介怀呢?
我想到那把箜篌,脸上的笑意微微减退,如此看着是没有原先有神采了,桑儿看在眼里,心中微痛。
“桑儿,你老实告诉我,那把箜篌的来龙去脉。”我们的目光都汇聚在离歌脚下的箱笼,里面躺着的便是当日想儿送来的竖弦琴,离歌总爱在上面蹦跶,我病的这些时日,底下都没有注意管它,原本以为它必定远走,哪知只是日里飞出去找些吃食,多数时候都是蜗居在屋里。另外,我搬回女厢的时候发现,秋水给离歌做的鸟巢里多了一枚玉玦,也不知是来自何处,玉质特殊名贵,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余标记。
我的问话让桑儿更加为难,却是因为一个坏消息,“这是皇上令我送到姐姐手上的,说是奖赏功臣。”
功臣?众所周知,当日的有功之臣是谁,可以是琳妃,是珑采仪,或者是陇南的准太子妃先昀,但唯独不会是我,这是一个警告,警告我安分守己。
我想到小六子,也不知这对他有何影响,不知他是否性命尚存?
“姐姐,你就安心的好好的过自己的日子吧,她不需要你了,琳妃能把自己的身孕藏到小公主出身以后,硬生生夺走贵妃一般威风,可见没有你的日子,她也能过的很好。”云桑想到此行目的,越来越赞成外祖母的决定,一月以后晋阳大长公主的寿辰,姐姐必须要到。
我却不赞同的摇摇头,“桑儿,有些事情,你不懂。”
第八十三章
这次落水事件对我的身体而言,可谓是不小的打击,桑儿毕竟身为礼部尚书,抽空看我的时日有限,只是住了一日又打马归去,我则是在庙里好生将养,同时,治病补身的药材源源不断的从昌平送来。饶是如此,桑儿对我也是挂念的紧,甚至把李婶给送了来照顾我,想儿也是要来的,可是被祖母拘在昌平不得其法,李婶说给我听,我也只是笑笑并不在意,嫡亲的姐妹,她心里挂念我就够了,我也舍不得她为了我来这里吃苦。
“哎呀,怪不得大人回了昌平就把我遣来,大小姐的脸色这样差,大婶我看着都心疼。”李婶几乎日日都要念叨这句话,她比我爹娘年岁长些,但是比起姚嬷嬷来还是小辈。
她们两人倒很是投契,日夜都看着我,逼着我喝这喝那,摆明了是要将我这次伤掉的元气悉数补回来。又将养了大半月,庙里到底清苦,两位长辈思量片刻,决定启程回府,桑儿特意从京里带了更为舒适宽敞的马车迎我。当时我来城西还愿,走的是轻车简行的路子,这会儿换了大马车,又打了相府的招牌,总觉得有些不适应。
碍于我的身子不好,这马车行的格外慢些,原本一个半时辰的路,硬生生的耽搁成了三个多时辰,饶是我只是躺在马车里并不觉着摇晃,也有些吃不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