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出去了,尽管他现在很不舒服。
志摩大师穿着惯常的白色袈裟,步履极慢,透露出他的疲惫,可是面上云淡风轻的微笑,眉间不甚明朗的愁绪,都让人忍不住想到禅院里那个生死未卜的连四姑娘。
他与连家究竟有何渊源,要不惜结束多年的与世无争。
宗槊就是在这样的疑惑里,迎来这个亦师亦友的老和尚,在他很小的时候,志摩二字后面还没有带上大师,小相国寺的主持还是个暮气沉沉的老方丈,他被送来学习禅道。他生来就是与众不同的,他是父皇唯一存活的嫡子,他学习杀伐果断,也学习悲天悯人,前者是他父皇还有明承王教给他,后者便是这个老和尚。那个时候,这老和尚还是有些年轻的,其实说起来,岁月在志摩身上留下的痕迹真的很少,若是不知情的人,都只会以为他不过四五十岁,和尚苦修,又要少才个五到十岁,可是其实志摩大师已经六十七岁了。
“阿弥陀佛,陛下明天欲行,老衲特来送行。”志摩大师拿着他平日诵经的大串佛珠,难得有一次主动与宗槊行礼。
“大师本不必如此。”看着面容憔悴的志摩大师,宗槊心中划过几许耐人寻味,“不过既然来了,朕便请大师入内一坐。”
宗槊一推门扉,这大月之主,就连这样一个小小的动作,也要流露出一些王者霸气,志摩大师见了,心中难免叹气,还是戾气太重了些,这难得的太平盛世,也许随着改元要迎来许久的动荡。
“老衲便现在这里谢过陛下。”他恭敬的跟在后头,摆足了有求于人的姿态,宗槊也不是傻的,几乎是在见第一面时,他就觉察出了什么,只是他不敢相信,志摩大师为何会为了连府一个老姑娘,心甘情愿来这里求他?
有些人,有问题便只能拐弯抹角,而又有一些人,便可开门见山。于宗槊而言,志摩大师便是这样一个人,由此可见他二人其实远比表面看着要熟稔的多。
“你究竟与连府是什么关系?”宗槊问的直白,此前他从未想过志摩大师会以这样的语气与他说话。
志摩大师摇了摇头,纠正道,“并非老衲与连府有何关系,而是在很久以前,老衲欠过一份人情,这份情哪怕是奉上我的性命也还不清,所以我才这样竭尽全力。”
他这样解释,宗槊已然猜了大概,“可是老相?”
志摩大师又摇了摇头,宗槊心中便知是老夫人无疑了,说来老夫人还是他姨祖母,太后同连老夫人之间的姨甥情,就是他作为儿子看了也要唏嘘,这事儿还得掂量。
“眼看就要入冬,陛下对于改元一事势在必行,老衲没有别的建议,只求你决断之时,多想想黎明百姓,天下苍生。”却是将话头引到了别处,饶是宗槊也有些看不透起来,不过他的面上仍是波澜不惊。
“哦,朕以为大师另有所言。”他微带了笑意,但是比起志摩大师来又显得格外的假,这世上若要找个随时随地都能笑的如沐春风不见惺惺之态的人,除了志摩大师再也不能轻易找到别人了。
“陛下所言不虚。”志摩大师就是这样,哪怕这时候被宗槊揭穿了他的用意,他也不会显得恼怒,当一个人心如止水,参禅学佛,几十年的静坐苦思,还有什么看不开呢?
他便直言不讳,将自己的来意告知,“我知道陛下手上有一颗留魂丹……”
“留魂丹?”宗槊朗声大笑,这可是世上绝无仅有的奇药,留魂之意,只要还有一丝魂魄残留,皆可死而复生,这药还是几百年前无一门传人周神医所制,普天之下仅剩下他手上这一颗,绝无其有。“志摩大师,你可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他把代表二字喊得极重,也确实,留魂丹所涵盖的意义太深远了,此药之珍贵,饶是当年高祖皇帝也舍不得服下,待他父皇弥留之际,亦是决然放弃,只因为在他们心中,都深知自己大限已至,留魂丹可救人,但绝不能浪费在一个垂垂老矣的老人身上,它可以用来救因为意外而性命垂危的帝王,但是,它救得只能是帝王!
“我知道。”话都说到这里,志摩大师也不再紧张了,虽然他掩饰的很好,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会儿他才是真正的不紧张,“连姑娘毫无求生意志,是以必死的决心投下水的,老衲之前说过一些话,只为劝她放下心中仇恨,如今仇未报,她却要死了。”
原来之前那些虚妄的言论,不过是志摩大师为了劝说楚云,他是真正的得道高人,有无有无,无论是有还是无,只要能救得人心回头,无论是非,都值得一试。
他又道,“今日已是第二日了,过了明晚,若是连姑娘的高烧在不退下,便要香消玉殒,阿弥陀佛,我佛慈悲,还求皇上赐药。”其实他也没有全然把握,只是跪在宗槊面前,将自己的想法告知。
“大师不必多言,还是请回吧,夜深了。”宗槊却是下了冷冷的逐客令,离魂丹,实在是太过贵重,以至于贵为天下之主的他也难以做下决断。
帝王的逐客令,当然不必寻常之人,几乎是立刻,四周便出现几名黑衣人,不等志摩大师起身,已经将他搀出了厢房。
姚嬷嬷一直守着楚云,志摩大师开的药已经按时灌下了,可是小姐的烧一点退下去的迹象也没有,她焦心不已,连续两日的操劳让她显得格外憔悴,好似一夜之间就老了十岁一般,她本来比老夫人年轻,这会儿看着却好像比老夫人还要大一些。
难得的,志摩大师来给楚云切脉,这会儿陪着姚嬷嬷伺候的是念心,她引了大师入内。
待大师诊断一番,神色凝重,又开了新的方子,加大了剂量,又说若是过不了今夜如何如何云云,言语之中颇多惋惜之色。
姚嬷嬷闻言,只觉得眼前一黑,倒是念心,只对着智摩大师磕了三个响头:“多谢大师了,我家姑娘就拜托大师了。”
说完,念心又对姚嬷嬷说:“嬷嬷放心吧,姑娘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好的,老夫人还在家里等着呢,姑娘不会这样狠心的。”
“你说得对!”说起老夫人,姚嬷嬷连连点头,“小姐不会这样狠心的。”她不忍心这样对待年迈的祖母,更不忍心留下伤心的弟妹。
在天上的姑娘啊,你看着,你一定要保佑你可怜的女儿,她过得这般凄苦,你一定也不希望小姐年纪轻轻送了性命吧!
离魂丹这样尊贵的药丸,宗槊自然不会轻易离身,只是为了他有任何意外,都能有足够的时间服下丹药,对于无嗣的他来说,这个丹药又显得格外重要,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江山就会大乱,不,怎么会,他是天生的帝王!
第八十二章
我是被渴醒的,再次醒来时,已经到了深夜,姚嬷嬷睡在我的床下,我很渴,却没有力气喊她,我想,这样也好,就让我渴死了吧。
我感觉的到,我还在发热,粘腻的汗水紧紧贴着我,我很难受,热的想要喷火,许是我太虚弱了,在我看来我拼命推着被子的动静这般大,但是姚嬷嬷一点没有感觉,也许是这两天照顾我太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