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个时候,谁还有闲心管流年?
后面的和尚扛着门板,这时候也顾不得许多,赶紧将那昏迷多时的女子抬上来,急急就往志摩大师楚奔去,寺里唯一能看病的就是师叔祖啦!
剩下姚嬷嬷和流年,一个花甲老人,一个总角女童,又都是有意识的,反而好弄得多,几个和尚分作几拨又散了开来,在这样的混乱下,楚云的丫头们一个接一个的感到了,只是都没能在见自家姑娘一面,又急急的往另一个方向赶去。
美芬和念心一人一边搀了姚嬷嬷,长安扶了流年,秋水则是由流萤和流悦扶着。
志摩大师原本正在打坐,哪想到忽然有个寺里的和尚慌慌张张跑进来,他知道必是出了大事,否则这些徒子徒孙不敢随意来惊动于他。果然,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那个他欣赏至极的女施主,原本还鲜活粉嫩的生命,这会而死气沉沉的躺在他面前,犹如一朵即将枯萎的鲜花,饶是他这样将世间看得极度透彻的高僧,也有些于心不忍。
“快去拿我的金针来!”这时候已经不是往常那般的笑颜了,而是一种悲天悯人的难以言说的神情。
古往今来,溺水身亡的人不计其数,就算救上来有一口气,也不见得能活的过去,唯有神医千秋,曾经创下不世神话,可是这些都是历史了,如今只有一些医者家里世代相传着无一门的传奇。
志摩大师取了楚云的脉,非常微弱,如非他经验老道,几乎要以为楚云已经死去,只是到底是摸到了脉息,再看楚云的右手,五指中有三指还挂着鲜红的血滴,他微皱了眉,终于将重重担忧伪装在表面。
“大师,您一定要救救我们家小姐!”姚嬷嬷人未到,声先至,志摩大师看清来人,岁月在人身上留下痕迹,却无法将一个人真正改变,他还是可以认出面前这个人的身份。此前一直觉着这位姑娘面善,再结合此人,连姑娘的身份不言而喻,原来还是有些渊源的……原本在心中的挣扎立刻被一方压过。
“还请大师救姑娘一命,奴婢愿意当牛做马!”又是几个漂亮的丫头,无论是伤的还是好的,整整齐齐跪了一排。
志摩大师平日里最看不得这些,这会儿也全然不计较,而是转身接过送来的金针,一边说道,“老嬷嬷留下,其余皆退。”
诸人自然不敢多留,全都退下。
几个丫头等在外面,虽然心急,却也不敢发出太多声音,免得影响了大师,这会儿都死死盯着那扇破落的木门,还是秋水看见流年的脸颊,心疼地说了一句,立刻就有人送来清洗的伤药。
姚嬷嬷和志摩大师立在屋内,两个人的目光没有交汇,都是盯着地上的女子。
“大师,这是连翘的女儿,您一定要救救她。”那都是四十一年前的往事了,志摩大师刚刚来到小相国寺不久,他还算不上正宗的和尚,反而更适应出家前医者的身份,就是在这里,他接生了一名女婴,此生唯一的经历,相忘而不能。
“看到你,老衲便已经猜到,施主请放心,老衲一定竭尽全力。”说来,连翘这名字,还是他取得。
惟愿,汝聪慧颖翘,一生安好。
如广曳所言,我便为她取名连翘,还望翘儿能够得到广曳庇佑,一世无忧。
那时,还有人知道,他是广曳。
我醒了,从无穷无尽的黑暗之中,在冰冷的包围之下,我清醒了过来,面前是姚嬷嬷遍布担忧的脸庞,耳边是离歌隐隐的啼鸣,所有的丫鬟都不见影踪,不知是去了何处。
我怎么了?我有些想不起来,只记得好像在一个地狱一般的地方,我很冷,很冷,有时候又觉得很热,我很痛苦,我想说话,却发现嗓子眼干涩无比,有些像一张千疮百孔的白纸,硬是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小姐,你醒了么?”姚嬷嬷终于注意到了我的异样,眼眶中刹那间盈满泪光。
我的心一紧,使劲点点头,头越发昏沉了。
“小姐醒来就好,就好。”姚嬷嬷的声音带着哭腔,说道,“她们都在菩萨前跪着呢,说菩萨一定会保佑小姐的,她们说的果然没错,待小姐大好,嬷嬷也要去菩萨面前还愿,多谢菩萨庇佑小姐。”她的眼里噙满了泪珠,却是一滴也没有落下,我知她忍得很辛苦。
我却没忍住,一滴泪水从眼中滑落,身体的脆弱击垮了我的精神,记忆一点一点恢复了过来,我只是想死而已,我想起来了,我想死,却没死成。
我竟然想死,之前对连漠滔天的恨意,在那一刻好像忽然全都不见了一般,这会儿又顺前注满了我的身躯,迫使我清醒过来。
眼泪越流越多,不一会儿我就开始抽噎起来,身体上的不适不断着侵袭着我,姚嬷嬷不断地劝说着,终于我又陷入了不知不觉的昏睡中。
姚嬷嬷见楚云又昏睡过去,心又沉了下去,探了探她的额头,很烫,跟个火炉似的,再这样下去,人都要烧糊涂了,她急得不得了。昨日把小姐从水里捞上来后还能救回一口气,已经是上苍庇佑了,这会儿发高烧,她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办法来,只能再请志摩大师出手了,昨日为救小姐,大师也是元气大伤,他与老夫人年岁相当,昨日彻夜施针,身体根本吃不住,不过几个时辰,肯定恢复不了。
秋水和念心都受着伤,美芬并没有安排她们照顾人,之让她们各自珍重,其余人都轮番来照顾姑娘,一有空又去菩萨前长跪,一晚上下来,倒是比姚嬷嬷还要憔悴。
“嬷嬷,我来了。”美芬轻手轻脚的进屋,这里是志摩大师隔屋的厢房,此时作为姑娘养病的屋子,流光跟在后头。
“美芬,刚刚小姐醒了片刻,很快又昏了过去,我心里真是没底得狠,若是小姐有什么三长两短,我真是也不想活了。”
也只有在美芬面前,姚嬷嬷才会流露出几分心思来,强撑了一个晚上,情绪也快奔溃了,这会儿发泄一下也好,美芬对流光使了个眼色,流光又轻手轻脚出去,顺便带上了门。
“嬷嬷此时哭泣,实在太过悲观,奴婢相信姑娘一定会好的!”这时候,美芬哪里还敢消极,眼看连姚嬷嬷也要垮下来了,她只能挑起大梁了,虽然她心里也很害怕。
流光谨守着屋外,没有美芬的呼唤她不敢随意进出,方丈清缈来时便是这个情形,虽然只有一屋之隔,但是楚云这边的情况别处是不知道的。
“女施主,这是师叔特意吩咐小僧送来的药材,速去煎了服用,师叔有言,若是你家小姐高烧不退,一定要知会一声,否者后果堪忧!”
说到此处,就连清缈本人也唏嘘不已,刚刚他奉师叔之命去抓药,当时师叔是这样说的。
“清缈,你速派人按着此方抓药,那女施主之性命,全赖这张方子了,若是高烧三日不退,性命危矣。”
第八十一章
又到了夜晚,一脸笑意的志摩大师一反常态,望着灰朦的夜空,那天边拂动的云朵遮蔽闪烁星子,如同一张灰色大网,也将他网入其中,晦涩黯淡的暮色笼盖他的神情,只留下一个白色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