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槊这才有些看明白了,只是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已经跳入了水中,他活了那么多年,自从登基以来,第一次冲动行事,他有些后悔,然而后悔已经来不及了,不知是什么促使他一点一点向湖底游去。
下面很黑,他却可以清晰的看见悬浮在水中的那个淡淡的身影。
明明很黑,明明距离很远,他却清清楚楚的看到她的面容,无喜无悲的表情,一种解脱般的情怀。
他的心一紧,这样的连楚云不见了曾经珑月的聪慧和淡漠,也不见了那日在相府相遇的惊艳,只有归复重头的平静。
他忽然停止了自己的动作,只是依靠重力的牵引,让自己一点一点沉下去,一直到连楚云的身边。宗槊来到连楚云的面前,就这样静静看着,不过一弹指的时间,他却觉得过了很久。他知道,现在的她很危险,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死去,或许,她已经死了。
宗槊伸出手,轻轻触碰她的脸庞,很冰,他能清楚的辨别出这种冰冷比这潭水更甚,这很奇怪。
他轻轻揽住她,试图给她渡一口气,只是没有效果,无奈,只能尽快带着连楚云向上游去。
岸上的姚嬷嬷和流年还在争执,姚嬷嬷一心要下水去找连楚云,而流年一个劲儿地拦着不让,姚嬷嬷虽然力气大,奈何流年犟起来也不容小觑,两人在岸边拉拉扯扯,一时难以决断。
离歌不停的打着飞旋儿,自那黑衣男子入水之后,它明显焦躁起来,这真是一只聪明的鸟,口中的鸣唱也开始断断续续,配上几声清脆的啼鸣,在显示着它的焦急。
不一会儿,破水而出的声音,两人停止争执往边上望去,离歌却忽然高高的飞起,赤红色隐匿在明光里。
“姑娘!”
一黑衣男子怀抱着连楚云从水中浮上来,姚嬷嬷和流年见状也不再争执,赶紧围到岸边协助宗槊将连楚云拉到岸上来。
“姑娘,姑娘,姑娘……”姚嬷嬷这时候顾不得什么男女大妨和主仆之分了,她只一颗心扑在她的姑娘身上,可怜的小姐,自小不知吃了多少苦,如今好不容易苦尽甘来,竟然又逢此大难。要是天上的姑奶奶看见了,那得要多心疼啊!
宗槊站在一边,看着这老妇焦急的拍打连楚云苍白的脸,溺水这么久,多数凶多吉少,他心里有种异样的惋惜,这个聪明的女子,芳华正茂,却要早早陨落。
姚嬷嬷忽然醒悟过来,她止住了手上的动作,好像原本混沌的脑子忽然清明了,她脱下自己罩在外面的褐色大褂衫,盖在楚云身上,将原本湿漉漉的小姐遮得严严实实,想起年轻时见人溺水,那些人都是以嘴渡气才得以成活。她赶紧摆正了楚云的脑袋,将其下颚垫高,方便呼吸,又深呼了一口气,对着楚云的嘴巴灌入,如此反复几次,她到底年纪大了,有些力不从心,再看楚云,那苍白如薄纸的脸不见一丝血色,像是已经死去一般。
有那么一刻,姚嬷嬷是慌张的,她颤巍着手伸到楚云鼻下,虽然很微弱,但是还是有一点点气息在缓慢的流出来。
她完全没有主意,只是觉着自家小姐还活着,她还没有死,身边的流年也不知何时止住了哭,两只小手压在小姐身上。姚嬷嬷见流年压着小姐的胸部,一下一下,她忽然明白过来,赶紧帮忙,她虽然年纪大了,力气总是比流年这样一个小丫头要大一些,奈何见效甚微,楚云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宗槊见着这手忙脚乱的老人小孩,围在那里,再一次惋惜这条年轻的生命,刚刚他冲动去救了一次,不代表会再救一次,这位年轻的帝王,他的心早就冰冷更甚冬雪,坚硬好比磐石。
楚云没有一点反应,姚嬷嬷又有些放弃了,只留下流年在那里不停忙活,她也不过十岁,就那样固执的重复着动作,好像坚信这样姑娘就会活过来一般。
姚嬷嬷的目光终于落到了楚云的头上,只见她拔下楚云头上仅有的一根银钗,狠了狠心刺在楚云手指上,见没有反应,姚嬷嬷咬了咬牙,又连续刺了两指,鲜红的血液慢慢汇聚成圆点,饱满的血色顺着满手的潭水稀释开来……
离歌又从天上俯冲下来,低低的盘旋在楚云的上空,口中不再是动听的歌声,而是一种普通的叫唤,并不很好听,却有一种格外的焦急。
那个地上昏迷的姑娘,原本舒展的眉头忽然皱的死紧,在流年一下一下不停的挤压下终于呛出一口水来。
第八十章
楚云虽然短暂的醒了一下,都不能说是清醒,但也足够让姚嬷嬷欣喜不已了,她年纪大了,这会儿却如有神助,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生生将个子修长的小姐打横抱起。楚云虽然个子高,却很瘦,瘦的都没有多少份量,姚嬷嬷抱着她,很是心疼,她想起多年前逗弄在襁褓里的那个娃娃,如今连女儿也这样大了。
流年赶紧跟上姚嬷嬷的步子,她还算是聪慧,知晓嬷嬷年纪大了,懂得为嬷嬷分担,自作主张的扛起主子的一双玉腿,于她而言这样虽然吃力些,姚嬷嬷却觉着好过不少,在这样危机的时刻,都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秋水跑得很快,她几乎是没有停顿的跑到了僧侣的厢房,这个时间点,正是庙里和尚们午休的时候,情况如此危急,她还是顾虑到了这些,难怪楚云要欣赏她了。
“我家姑娘落水啦!快,在后山!”这一句话在她心里打过无数次腹稿,终于得以顺利在没有一丝阻碍的情况下喊了出来,接着,她便觉得从喉咙底处升起一股焦燎的干渴之感,逼得她忍不住咳嗽出来,直到停下脚步,她才发现自己很喘不上气,好像随时都要晕厥,幸而刚刚她那声大叫将一切都解释了清楚,和尚们立刻破门而出,三五成群的往后山跑,还有一些年纪小些的沙弥,关切的端了水来给秋水。
秋水实在太累了,她长那么大,从来没有跑得这样快,曾听一同从水患中幸存的长者说过灾难来临时如何没命的奔跑,她想,自己这回终于可以体验到什么叫做拼命的跑了。
喝下一碗水,秋水又是喘了好几口粗气,这才断断续续的说道,“多谢,谢,小师,傅了,劳烦,烦你,到女厢,知会一,声了。”这句话,秋水说的更是吃力,经过这么一番奔跑,她觉着全身上下都热得厉害,还有牙间传来的一阵又一阵痛觉,若是可以,她随时都想昏过去。
美芬得了信,哪里还坐得住,她面色大变,根本来不及思索消化这一消息的准确性,人已经往外跑了,还是跟在她身边的流光反应快些,跑去喊了念心和长安等人,这才急急去追美芬的步子。
那边一群和尚救人心切往后山跑,很快便与姚嬷嬷和流年打了照面,只见一满头银丝的老妇和一垂髫女童,合力抱着一面色泛白、奄奄一息的青衣女子,这时看着有一种迫人的美艳,许多和尚都低下了头,语气急切的问道,“可是那落水的女施主?”
“正是。”姚嬷嬷一开口,才发现自己有些吃不住,晃了晃身躯跪了下来,却还是死死护住自家小姐,流年则要惨些,因为她是用自己的背扛着楚云,姚嬷嬷这一倒,小丫头立刻往前摔去,地上正好有些细石子,小小的脸庞给割出几道口子,不深不浅,鲜血流下来的样子倒还是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