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懂世事的妹妹大哭起来,我只能紧紧搂着她,一声声喊着:“娘,娘,娘——”
“夫君,你别说这样的傻话。”母亲羸弱的手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抚摸着父亲的脸庞,“你要记得,我无悔,跟着你走,是我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决定,我爱你啊,爱我们的孩子,我无悔……照顾好孩。”
子——
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弱,弱的我几乎听不见,也许是我病了,因为我明明看见父亲哭得撕心裂肺,弟妹哭得无助绝望,而我偏偏什么也听不见,我喊着娘,却怎么也喊不出来。
娘,娘。
我不知怎么的竟然在奔跑,一直跑一直跑,我很累却停不下来。我好像看见前方那双眼睛,似乎是为了追那双眼睛,所以我不停奔跑,我好累好累,就在我快追到那双眼睛的时候——我感觉一道光芒刺向我。
“姑娘,姑娘,姑娘……”
我觉得刺眼,用手来遮,只摸到满脸的汗水,然后,我就彻底醒了。
“姑娘,你终于醒了。”我瞅见美芬和姚嬷嬷焦急的脸庞。
“怎么了?”我的声音异样沙哑,有些干干的。
“姑娘梦魇了,怎么喊也喊不醒。”姚嬷嬷说道,她的慌张我看在眼里,这已是我第二次做噩梦了,离歌今日异样的沉默,只是趴在那个它喜欢的箱笼上,有着它自己的思绪。
“哦,给我倒杯水。”我想起来了,我的确做了一夜的梦,梦里有一双眼睛,阴沉沉的,没来由得让人害怕。
美芬服侍我喝了水,又服侍我洗漱了一番。我有些提不起精神,许是昨日吹了风,整个人都怏怏的,又或许是那个梦,那个梦中有些事情太过美好,让我忍不住沉沦。
我又想起后山之地,总觉得那里有着别样的宁静,“嬷嬷,我想出去走走。”
姚嬷嬷见我有些不适,本不愿我再去,奈何我心心念念,又见午后日头正盛,出去走走也好,便又去安排一番。
我又开始抚琴,对着那一池秋水,脑海里一直是父亲母亲还有弟妹的音容笑貌,时隔多年,我都有些记不真切了,但是昨夜一梦,那些美好的过往又重新出现在了我面前。我舍不得,不敢忘,不愿忘,我多想在梦里沉沦。
远处,一黑衣男子看着那抚琴的女子,若有所思,今天特意寻了这处安静地,最终还是被人打搅,他颇为不悦的皱了皱眉,只是琴音着实美妙,便也驻足欣赏。
宗槊对于这弹琴之人并不意外,自从太后寿宴起,他便知道这珑月,不,现在应该叫做连楚云了,私底下还弹得这样一手好琴,当然,如果这是老相心里又动了心思的话,那就大可不必了。
他眼神瞬间阴沉下来,没想到老相好本事,竟然连他临时起意来小相国寺附近打猎都能探听到,看来宫里还不够干净啊。这下,看往连楚云的眼神,瞬间布满了肃杀之意。
原本以为老相爷在陇南王太子妃一事上颇为积极,另一面又与王府联姻,为了维护皇权至上的绝对利益,他不得不做了些手脚,才不过多久时间,连漠又有了别的主意不成?
我抚着琴,心里的郁闷却没能够消解下来,也不知是怎么了,只要想到那个令人心碎的梦,就难以释怀,爹娘早已不在,弟妹也已有所托,只我一人多余,只我一人多余啊……
离歌不知何时又从屋子里飞了出来,它在我的面前飞啊飞,口中的语调与平日里不同,是一种近乎死绝的哀歌,迫使我不断想起过往,我手一抖,琴音也不知何时跟着变了。
听着陡然降调的琴声,宗槊眯了眯眼,那只赤色鸟儿,与他当日一箭射中的何其想象?
“姑娘,姑娘——”姚嬷嬷美芬等三人一个不注意,只见自家小姐竟然直接跳进了那深蓝的潭水里,都急的不行。
我听见她们的呼喊,只觉得浑身的冰冷麻痹了我的神经,然后灌入我的躯体,我喘不过气,脑袋却在瞬间变得清明起来。我竟然就这样跳了下来,我惊愕,却不害怕,也好,这样也好,只我一人多余,如今我不在了,一切都好,爹娘,等我,你们等我。
我放弃了挣扎,任由脚下一股重重的力气将我拉扯下去。
明明是蓝色的湖水,我从中往上望去,却看见澄净的天空,干净、不见一丝杂质。我仿佛是从天堂往地狱而去,由白至黑,只这一次,让我的人生,唯一懦弱一次。
我是云馨,曾是琳妃娘娘跟前最得力的珑月女官,大千世界,我也算见识过繁华悲凉、人情冷暖了,如此一生,聊无遗憾。
脑海中闪过桑儿和想儿的面庞,我感到一丝温热从眼眶中喷薄而出,消失在一片冰冷里。
最后看一眼这个世界,我闭上眼,永别。
第七十九章
姚嬷嬷几人在岸上急得没办法,见自家姑娘连挣扎也没挣扎的就沉了下去,半饷没有动静。姚嬷嬷到底年长二人许多,又跟在老夫人身边多几年见识,在极度的慌乱之中,反而快速冷静下来。
“秋水,你手脚快,赶紧跑回去找人来救人,记着要快。”
“诺。”说完,美芬就头也不回的跑了,这个时候她只求跑得快,哪还管什么礼仪姿态。
“流年,你赶紧找找有没有什么绳索树枝之类的东西,要快一定要快。”姚嬷嬷又在四处搜寻起来,只求能够找些救命的东西,若是小姐就这么没了,她也不活了。
“哦哦哦哦哦。”流年到底见识少,饶是平日里跟着秋水学习,剪刀这样的场面也镇定不了,早就吓得哭了出来,此时只知道点头,硬是愣了好久方反应过来,这才开始抹着眼泪找起来。
此处花草树木虽多,然而始终人烟罕至,别说绳索,就连藤条树枝也没有,姚嬷嬷和流年都急得够呛,老人家的眼睛也忍不住的红了。
宗槊原本想转身离去,结果竟见那女人疯一样的跳入水中,没想到连相竟然能够想出这样的计策,这连楚云竟然也这般大胆,看吧看吧,只要他久久不出现,总会有人来救的,又或者那女人本就自己会水。
宗槊就那样站着,看着湖水由原本的水波荡漾渐渐平息,他见着那些丫头们的无措,只是嘲讽似得以为人家演技之好,还有那水里的女人,果真是沉得住气。
那只赤红色的鸟儿在水潭上方不断盘旋,忽而冲天,随之俯飞,就在那一方水面逡巡,口中鸣叫委婉动听,他想到自己抓走的那只几乎一模一样的青色鸟雀,那是一只格外安静的鸟儿,总是不思饮食,耷拉着脑袋关在笼里,但是那么多天下来,却依旧活着……他看着那只赤色的鸟,心中有了一个荒唐的想法。
时间过得很慢,宗槊却很是享受,他觉得连相府这一出戏排的不错,那就好好看看,这出戏的结局会是如何。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就到了,宗槊看着愈加平静的湖面,心没来由的烦躁起来。
只见其中一个年迈的老嬷嬷和一小丫鬟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根软树枝,徒手将这些都搓在一起,然后那妈妈自己试图下水营救。而那小丫鬟很害怕,一个劲儿的哭,还拦着那老妈妈不要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