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师那里回来,不小心绕了原路,不知嬷嬷又是为何在此?”我并没有说出全部的真相,只略微提了提,便把话头引到她身上。
姚嬷嬷回头看了看那座小塔,刚刚恢复的脸色又凝滞起来,良久才道,“小姐,嬷嬷有一事相求。”
她眼里的认真和恳切,我一一看在眼里,点头道,“嬷嬷但说无妨。”
她惨淡一笑,似是做了什么决定,“待嬷嬷老死之后,还请小姐垂怜,将我化了放到这座塔里。”
姚嬷嬷虽然无儿无女,但是她对于娘亲,祖母和我都是意义非凡之辈,就算将来她百年之后,也不至于要沦落到供奉在寺庙里,我不解,“嬷嬷为何说这样的丧气话,楚云虽然不是多么暖心的人,可也决计不会委屈了嬷嬷。”
说真的,我很不高兴。
她却摇了摇头跟我解释,“小姐听我说呀。”然后又是回头看,这回却是带着笑意,“有小姐这样说,嬷嬷早就知足了,只是里面,里面葬着我的骨肉呢,是个女娃娃,可惜一出生就死了,我便把她留在这庙里,一晃四十多年了……”又想起当年旧事,她却觉着自己不是最可怜的那一个,反而是老夫人,这么多年的委屈。
原来是这样,我从未想过姚嬷嬷的身世会是这样坎坷,忍不住主动握紧她的手,“嬷嬷。”一切都不需要多说,我对她点头,算是无言的答应,她为了娘亲,留在府里这么多年,自己唯一的女儿又早早夭折,这是一个有苦的女人,却始终都是那样温柔慈祥。
我们相携而归,路过竹林,送风亭里不知何时又来了新的战局,石桌上摆放着七零八落的黑白棋子,两道棋风都甚是熟悉,一是曾经日夜观摩,一是这两日所遇对手,我如何会看不出来呢?
想到那日大师所言,与之对弈之人,竟然会是天下之主。
原来皇上的棋艺是这样好,我与小姐七年算计,最终也只是他掌中棋子,而如今,我只是一招废棋罢了。
见我微笑,嬷嬷很是好奇,“小姐在笑些什么,这棋局,是谁赢了?”
我回答道,“是黑子。”
“姑娘可回来了,原来嬷嬷是去找姑娘了呀!”远处秋水的声音慢慢近了,也是,我离开也有好一会了。
第七十八章
入门的时候,离歌不知何时已经飞回了它的鸟巢。
现在回想起来,西门庄根本不是出来狩猎的主人公,作为属臣,他也只是陪客而已,“嬷嬷,这两日寺里有男客入住,私下里约束好底下,无事都不要外出了罢。”
“小姐放心,嬷嬷都知道。”她笑了笑,轻拍了拍我的手,暖和的手掌比起我的来并不显得更加粗糙,“小姐的手总是这样冷。”
“嬷嬷也不是不知道,我的身子就是这样。”
秋水已经默默奉了姜汤给我,“自早上就在炉子上炖着,流年守了一个上午呢。”
我接过瓷碗,温热的气息透过手心一点一点传来,离歌的声音忽然传来,我侧首一看,实在惊喜,“原来你是先回来了呀!”
秋水疑惑的看了我一眼,“离歌一直都在呀?”
离歌扑腾了小翅膀向我们飞来,在头顶转了几圈,又到一个箱笼上落下,然后是又蹦又跳不肯消停。
“离歌这是喜欢小姐呢!”姚嬷嬷这样说。
“谁说不是呀,姑娘不在的时候几乎都是安静的,只有姑娘在它才一直哼唱。”秋水也这样解释。
可是我看离歌在那里跳跃的样子,并不像是高兴,反而是急切,也不知在急什么,现在回想起来,它似乎特别喜欢在那个箱子上面玩,一天十二个时辰里,总有七八个时辰是在那箱子上面度过的。
“姑娘,奴婢回来了。”美芬的声音传来,我们又望过去,我点了点头,“回来了。”
之前美芬和秋水见我迟迟不归,分头去寻我了,我回来后,秋水又遣了流光去找美芬。
主仆几人用了膳,因为我的吩咐,都各自谨守本分,等闲不出入园子,真要细数起来,屋里最闹腾的反而是离歌。
离歌,你说,我杀了连漠,是对他的惩罚吗?
我看着又在盛放箜篌的箱笼上跳来跳去,古闻艳姬一曲引凰鸟,离歌你这样小,难道真是寓意天下承平的吉祥凤鸟?
“离歌,你又不安分了。”我将它抓到手里,惹得它不满的啼叫,尖细的小嘴擦过我的手背,只是轻轻一下,冰凉的鸟喙触在手上,有些痒痒的。
它又唱起来,是前几日我弹奏箜篌的曲调,我明白了它的意思,“离歌,你知道吗,做人太苦了,若我是你,必定振翅高飞,可笑我自以为心狠手辣,唯独对他小不了手……唉。”
手中的离歌不知如何,我轻轻抓它,它随便就从我手里挤了出来,又是飞到原处盘桓。
“离歌,你想我弹箜篌?”
它仿佛听懂了我的话,口中的调子立刻变得欢快,只是我下一句话又让它失望不已,“我是不会再弹了的,不如我给你弹琴?”
可是离歌并不买账,又开始焦急起来,我不理它,祖母的信又到了,这次我还是没看,放到了抽屉里。时节已过霜降,再有一月便是晋阳大长公主的七十大寿,我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定。
“来人,告诉嬷嬷一声,差人送信去府里吧。”
这会儿在外面的是念心,听我所言,她很是高兴的喏了一声,然后踩着愉快的步子去远了,只留下流萤和流悦两个战战兢兢的守着。
我取了挂在墙上的古琴,无视离歌的不满,顾自沉寂到自己的思绪里……
这夜,我做了个梦,梦中有一双阴婺的眼睛,我明明看不见他,却能感觉到他,我很害怕,四处都是迷惘的烟气,然后,有一阵风吹过来……我仿佛看见儿时居住的小院子,里面传来欢声笑语,我前进,一步一步,岁月在我身上倒退,我从二十有三的成熟女人,一点一点变回那个虚有七岁的黄毛丫头。
“馨儿,快看,爹爹画的怎么样?”那是父亲,他虽是一名医者,却画得一手好丹青。
“姐姐、姐姐。”那是年仅四岁的弟弟,他围着我跑,很是开怀。
我笑着扶了弟弟桑儿的手,走到母亲身边,母亲的腹部高高隆起,一派温婉贤淑,我的妹妹此时尚在母亲腹中。
“馨儿,来。”母亲朝我伸出手,我走上去,不过三步之遥……那眼眸忽然在我脑海中闪过,然后,娘不见了,爹不见了,我转过头,原本我牵着的桑儿,也不见了。我急得大叫,但是却喊不出声,眼泪不由得落下,我记得直哭,却没有办法,四下都是黑暗,然后一阵寒风吹来……
“夫君,是楚翘福薄,不能伴你长相厮守。”母亲又忽然出现在我眼前,我跪在窗前,不住的哭泣,弟弟靠在我怀里,也是抽噎不止。
“翘儿,翘儿,是我,都是我自以为是,是我没本事,没能治好你,是我没用。”
娘的病击垮了父亲所有的骄傲。
“翘儿,若是当初我不带你走,也许你能长命百岁,都是我……”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而父亲却哭的那样无助,我知道,他是爱惨了我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