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处找了找，虽有石桌石椅，但是太重了，眼角瞄到一个粗壮的大树墩，却是在出口那一边，我再次看了看躁动不安的黑马，它虽然又安静下来，可是一直紧紧盯着我，是我看错了吗，怎么觉得它的眼神里是防备居多。也许它是千里马，但是依旧逃脱不了与生俱来的身份，它是马，我是人，它无法读懂我的情绪，但是我可以。

既然这马儿害怕我，我便大着胆子，决定再试上一试，毕竟比起爬男子房间来，前者实在是太安全太无害了。可是这黑马似乎与我做对一般，我一靠近它，它就开始不安，又大又长的嘴巴不停的吐气，我甚至可以看见它洁白的牙齿。

真是一匹讨厌的马！

我不高兴的皱了皱眉，回头看那高高的院墙，其实真要说起来，那窗子也不是很高，只到我的胸前，比起想儿当时的情形，难度小了不是一点半点，但是我对于自己的身手，从来不会高估。

最终在中间那间厢房的脚下发现有几块吐出的砖石可以垫脚，我犹豫了一番，悄悄打开虚掩的窗户，观察了许久，就连脖子都要酸了，我又想起想儿偷偷趴在我窗前听我弹琴的情形，当时她怎么都不觉得难受呢？

我相信时间足够久了，里面不像是有人的样子，这才小心翼翼的踩了墙角凸起的砖头往里面爬，事实证明，在运动方面，想儿比我有天赋，在脚滑了十几次以后，我终于气喘吁吁的翻了进去，却还是打翻了搁在窗下的花瓶。这真是何必呢，等我爬进屋里，原本有些冷意的身子已经觉着热乎乎了，如果我知道爬窗是这样难的活计，宁可扭头回去。

明明，想儿爬起来很是轻松啊！

忍不住的再一次感叹，顺便小心的扶了那花瓶，刚刚那么大动静都没人来，看来是真的没人，这下我放心了，拍了拍胸口舒出一口气，还是赶紧走吧，不问自入，始终不是君子所为。

仅仅走了两步，我又理解了当时想儿发现被我抓到的心情，我相信，这会儿自己的脸色也一定很白，我这个人平生很难后悔，这次是真的悔了，宁可回去再见一次西门庄，也比这样爬到人家屋里还被抓包强。

“未曾知晓连姑娘还有这样的癖好，云尚书若是知道了，面上大概会无光呀。”那人就隐在屏风后面，因此刚刚我一直都没有发现，这人也真沉得住气，我在窗外等了许久，他竟然也任我打量。还有，他怎么知道我的身份，这更加肯定了我原本的猜测，是和西门庄一起的人，而他并非是桑儿的好友九王爷宗涛，那他又是谁呢？

透过屏风望去，只能看见后面是一团黑色，九王爷是从来不穿黑色的衣服的，据我说知，爱穿黑色衣服的倒的确有一个人，我往边上走了两步，偷偷瞄了一眼那人的打扮，心里一震，这，这是……

我想到连漠，既然如此，为何不与这大月之主打好关系呢，就算我杀不了他，也要让他身败名裂！

放弃了原本不承认自己身份的打算，这也根本没用，他是认识我的，我赶紧跪下，“不知皇上圣驾在此，民女无状，还请降罪。”

“呵呵，连府的家教，这是第二次领教了。”话里的讽刺意味很是明显，但是言下之意，除我以外，提到的不是还有想儿吗，看来传言不虚，皇上有一股私下的势力，不仅是文武百官，就连后宫妃嫔，也都没有逃过他的监督，那么，他又是如何中了算计？

我想起那始终不愿意多想的一幕，原本回暖的身子又一点点冰冷下来，双手贴在地上，我感觉我的手比青石板的地面更加寒冷。

我就那样跪在地上，并不觉得难受，即使我过了五个月的富贵日子，但是那句“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放在我身上并不贴切，如今我依旧是习惯这样跪在人的脚下，在我低头看着那些跪倒在我脚下的奴婢，并且嘲笑不屑于她们的奴性时，又何尝不是在嫌弃自己？

“民女有罪，万死莫辞。”

“死倒是不必，有些事朕也不多提，连姑娘身为相府千金，还是安份做你的闺中小姐，某些前尘往事，若是追究，可不只是几条人命。”

这话里的意思太多，我能领会的却又太少，一是警告我不要再与宫内牵连，否者难保不算旧账，至于旧账是什么，我自信当初做的隐晦，皇上到底是知晓还是不知晓？二是在说我如今已是连楚云，宫里那个珑采仪方是珑月，若我横生枝节，届时祸及家人，全是自己之错。我只能领会其中两层意思，可是我听着总觉着这样浅白的话里，涵盖的太多了。

我不能不答应，亦不敢不答应，“民女谢吾皇恩典。”但是比起我的生命来，更重要的是报仇，我不能失去这次机会，“不知万岁心中，拔掉眼中钉，可需要一件趁手的工具。”

上面良久的沉默，我大着胆子抬头看了一眼，不知何时，那屏风后面的真龙天子已经离了座位，此时正站在刚刚我爬进的窗户边上，一脸高深莫测的看着我。

“呵呵，眼中钉？肉中刺？你认为现在还有谁敢做朕眼里的沙子？”我明白他的自信，哪怕卷入一次又一次的党争风波，哪怕皇权被相劝一次又一次的冲击，他都有足够的自信，因为他蛰伏了十三年，终于等到改元，终于准备好一展宏图，也许，区区连漠，一个致仕的老臣相，他真的不放在眼里。

但是我不同，我想让他死，想他为自己所犯的罪孽付出血的代价。

“万岁文韬武略，实乃不可多得的旷世明君，然而，纵使高祖皇帝定江山，都需要依赖肱骨大臣的鼎力相助，今日陛下欲为所，可为阻，可为行，这带着倒刺的眼中钉，不除不行。”

皇上并没有采信我的话，而是冷冷的将我拒绝，我很失望，若是能够得到这高高在上的帝王相助，那么扳倒连漠就会简单许多，可是如今，我只能另想他法。

我相信连漠能够走到今日，在过去数十年的光阴里，他做过的事情大大小小不知凡几，可是只要那些事情的确曾经发生过，那么就一定有蛛丝马迹，就一定有可以扳倒他的契机。我相信他这样的为人，一定有那么几件事情是见不得人的，更何况他的的确确阻碍了天下之主的脚步……

男客厢房与女客厢房是完全相反的方向，两者中间是由小相国寺供奉诸佛的正殿和偏殿隔断，我之前没往这里走过，并不知道原来这边还有一座小塔，原本只是好奇的张望，却见姚嬷嬷正从里面出来。

她神色哀戚，我很少看到嬷嬷这个样子，那座塔里不知是供奉了什么，或是有谁在那里，惹得嬷嬷这样难过。

我隐在一棵树下，亲眼看着嬷嬷的表情一点一滴的恢复了正常，这才出声喊道：“姚嬷嬷。”

姚嬷嬷回头望了望，终于在一颗常青的柏树下找到我，这颗老柏有着比我们两个加起来还大的多得多的年纪，姚嬷嬷看着，不禁想起往事，微微愣了神。

“小姐怎在此处？”因为原本是清缈方丈带我去见志摩大师，陪同的姚嬷嬷和美芬便先行回了厢房，所以此时此地，我们相遇，各自都有疑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