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摩大师?说实话,此时我已经没有初时那种迫切见到他的心情了,如今我满脑子都是复仇、复仇,只是良好的教养依旧让我谦恭有礼。
我回头望了一眼守在门外的姚嬷嬷和美芬,终是做了决定,不知这名满天下的志摩大师究竟是何模样,“有劳方丈。”
清缈引我到了另一处厢房,屋外摆设好似农家,四处篱笆环绕,一口水井,颓败屋舍,比起我所住墙院,坏上十分不止,果真是得道高人,心智坚定。未入其室,便闻满室馨香,我深谙茶道,自然知晓屋内有人煮茶,也不知是何方高人,光是气味便让人想浅尝。
“师叔,受您吩咐,今日特带女施主前来。”清缈恭敬的对着里面行礼,然后说道,屋内的老和尚一身白衣,他自然早就得了消息,所以支起炉子煮茶,那日得到连四姑娘一杯苦茶,他便知其心境。只是没想到这位姑娘果真不凡,这么快便到了清缈面前,只有熟悉的人才能听出,清缈此时有些慌乱的语气,也不知出了何事。
有些熟悉的声音从内传来,“清缈,还不去佛前面壁。”
“谨遵师叔教诲。”
这叔侄俩也不知打什么哑谜,我瞧着小方丈没做错什么事,如何就让志摩大师罚了呢,原本心中所猜立刻有所动摇,那无眉大师慈眉善目,如何是这样古怪的志摩大师可以比拟的?
“施主,不如入内一叙。”虽然是问句,我还是听出其中邀请的肯定的意思,也是,来都来了,还能避门不入不成?
我轻推了篱笆,一边欣赏着别样的茶香,从味道来看,这茶即将煮好了。
入了厢房,只见白色身影背对着我,席地而坐,脚下是一个有些褪色的黄蒲团,屋内陈设简单,唯一奢侈的是那尊佛像,毕竟是金身塑造。志摩大师徒手端起茶壶,我深谙茶道,自然知道陶瓷罐子在火上烧烤过后会有多烫,可面前这位大师竟然毫不在意,滚烫的沸水落入杯盏,这茶已成。
我轻唤道,“大师好雅兴。”
却见志摩大师转过头,熟悉的面容,光秃的眉毛,不是那无眉大师是谁?
“施主请坐。”他招呼我,“老衲说过,那日得施主一杯清茶,他日再聚,必定回报。”说完,示意我尝一尝,我当然不会推辞,便在对面的一个崭新的蒲团上跪坐下来,光是闻味道便知这是杯好茶了。
浅啜入口,烫的可以,舌尖微麻刺痛,那种浑然天成的茶香却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从我的咽喉飞入四肢全身,只觉着浑身都是说不出的舒畅。
志摩大师有些失望的看了我一眼,并不问茶,可见他对自己茶艺之信心,“今日施主面色阴郁,似乎比日前更甚,不知施主苦为何?”
虽然对面的志摩大师是与我有过几面交情的无眉大师,我也不会随意将心中苦楚道出,只是摇了摇头,“大师茶道精神,楚云自愧弗如,那日班门弄斧,还请见谅。”我算是知道太后娘娘所说的,何谓没有执念,普天之下恐怕只有大师这样看破红尘种种的得道高僧,才能煮出心境真正纯粹的茶来吧。
“楚云曾煮茶于人,那人却说楚云心中思虑过多,总是少了些东西,因此茶味不足,今日得饮大师手艺,感触颇深。”
志摩大师的笑依旧富有感染力,让我微微冰冷的心感受到丝丝暖意,“施主所言不虚,可是老衲直到往事成烟才看透,茶之一道,若是没有心思的情爱思量,如何能入人心,所以老衲以为,今日这茶还是并不上施主那日赠饮。”
我不明所以,大师之所以为大师,便是因为他的太多道理我们都不懂,比如此时,我一直自视甚高,也愣是没有明白。
“施主并不糊涂,世间因果必然,凡人相信神佛庇佑,遇到灾劫,过则以为神佛显灵,不过却以为自己罪孽深重,如此说来,哪有因果,人说此因有此果,老衲却以为无论是何因,终究得其果,只是人只能选择一次,不知若是他选了另一条路,最终的答案还是一样罢了。”
不知怎么,我就想起那句“上间无佛、上间无佛”。
第七十六章
大师的话太可笑了,我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起身离开,只记得走着走着,到了一处从没见过的小山谷,我往回看,倒能看见不远处的寺庙,但是想到志摩大师所言,我忽然不想回去。
明明已是深秋,这里却还是绿意盎然,若非草丛里星星点点的野菊,还真是不见一丝秋意,潺潺的流水从山上缓缓而下,汇入一汪幽深的小潭,山涧空气清新,原本身上的衣服倒显得单薄了,我瑟缩了一下,可是看着这胜似春朝的秋景,如何能够不兴奋?
北方的鸟儿都会在秋天的时候南迁,这个时候鸟儿应该已经不多见了,我想起儿时的场景,此时此刻的通州,大概还是鸟语花香的时节。可是我却清楚的听到鸟儿叽叽喳喳的叫声,我想到离歌,它不也是在这样寒冷的时候,依旧固守北方吗?
我又想起大师所言,哈,实在荒诞不经,他身为佛教弟子,世人眼中的得道高僧,如何会说出世间没有神佛这样的话语?
“大师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楚云骇然不已,岂敢苟同。”
“老衲顿居空门,不过为躲避红尘,若是有佛祖保佑,老衲又何须半生蹉跎,不得出寺门半步?”
瞧瞧,他竟然是这样说,我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连漠的人,毕竟宫里的浅女官都可能与连漠有着莫大牵连,若是名扬天下的志摩大师也听从连漠之言,反而更让我相信些。
实在是太可笑了!
若非佛祖庇佑,我弟妹如今早就葬身火海,多年来我一直深信不疑,哪里还能在如今姐弟重逢?
可是,可是娘死的时候,爹死的时候,那时候的痛苦无助,我清楚的记得,我跪求在佛前,我求遍了通州城里大大小小所有的寺庙,我祈求上苍,不要带走娘,不要带走爹,不要让我们一家五口经历死别,最终,迎来的是什么,是人死如灯灭,是骨肉分离,从此只在梦中相会。
他说的没错,我爹娘终究是死了,他们并没有因为佛祖保佑而活过下去,这个世上,没有神佛,就算有,他们也没有庇佑我们一家。我素来无惧鬼神,何尝不是因为如此,在宫中辗转生活了七年,手中沾染的鲜血不知凡几,皇上到现在膝下有空,难道其中没有我的手段吗?无论是皇后、云妃,还是我清月宫,谁都做过那些暗地里的勾当,可是曾经,我又是那样的相信,人在惘然时,心里总要有个念想才好。与弟妹失散,我失了主见,唯有苦求神佛,不求他日重逢,惟愿一切安好。
离歌不知从何而来,飞落在我肩上,它在耳边唱着歌儿,比之前的鸟叫不知胜过多少,那些鸟儿也许都自惭形秽,此时已然没了声响。它的歌声听起来有些悲伤,这次回来,它似乎比之前受伤时要焦虑的多。
我轻轻拍了拍离歌的小脑袋,“离歌啊离歌,若是让你同我回去,你可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