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槊骑着黑马疾疾奔去，而那箜篌之声偏偏不肯放过，一直尾随……行到树林，忽见一鸟掠过，似与那日所见鸟儿甚是相似，他取出挂在马上弓箭，虚射一下，紧绷的弓弦颤抖不已，那鸟儿立刻应声落地，仿佛真被射中一般。

他不以为然，立刻有黑影将之拾起奉给主上，宗槊拿在手里，借着火折的亮光，只见是一只青色鸟儿。

离歌忽然又开始不安起来，忽然飞起来撞那窗户，我放下箜篌，见它一下又一下的相撞，似乎去意已决，抿了抿嘴，到底打开了窗户，只见离歌嗖的飞向空中，瞬间消失在黑夜里。

“去吧，离歌，回你的天地去，再也不要被任何人伤害了。”

第七十五章

离歌走了，一去不返，屋外秋风瑟瑟，我硬是开着窗户，也不知在执拗什么，没了它的陪伴，反而是噩梦连连，明明娘是死在床上，我却梦见有个人从后面一刀刺死娘亲，那个是不是连漠是谁？我大声尖叫，却怎么也喊不出声音，只觉得满目的热血，意识清醒的告知这只是梦境，我却魇在其中，无法自拔。

不知有什么东西拂动我的发丝，好像娘亲温柔的手，离歌独特的声音从哪里传来，它不过离开一宿，我已经有些想念了，循着声音走啊走，也不知走到哪里，只觉得浑身都很累，累的我想休息，忽然一种急剧的下坠感将我惊醒。

我微喘着气，额间发丝黏腻，往洞开的窗户望去，天际只泛着微白，秋风穿过窗子铺面而来，只觉得一种生冷，喉间微微干涩，不知是睡意不足还是头晕，耳边还传来离歌的叫声，我止不住的想，莫不是幻听了，离歌已经走了，如何还会再回来呢？

可那声音是如此的清晰并且真实，我怔忡了半饷，额间发丝被微微波动，如同梦中的抚摸，难道，一阵狂喜卷上心头，我抬手摸了摸，触到温暖的小个体，有些萎靡的跳到了我的手上。

“离歌？”我几乎不敢相信，还以为它定是一去不再回头，“你为何还要回来呢？”

它叽叽喳喳的喊了几声，饶是如此，比起普通鸟儿来仍旧胜过许多。

“秋天到了，冬天更是不再遥远，我害怕你孤身在外，经不起侵袭的寒潮，真好，你回来了。”我真心一笑，原来刚刚梦魇，竟是离歌将我唤回。可是离歌的情绪似乎有些低落，它蹭了蹭我的拇指，绿豆般大小的眼里也不是往日的神采奕奕，而是带了些人的情绪那里面，我觉得那是失望、沮丧以及担心。这太不可思议了，不过一只鸟儿，竟然也有属于自己的喜怒哀乐。

有了离歌的陪伴，我又沉沉睡去，原本以为吹了一夜秋风会染漾，结果等我醒来之时浑身说不出的顺畅，倒是因为夜里醒过一次，早上起的晚了，让姚嬷嬷看到我夜里睡觉没有关窗，不光是底下丫头，就连我这主子也挨了批评。

我觉得是时候去拜一拜佛祖了，还是明镜小师傅引路，主持方丈是个年轻的和尚，与我以为的老者形象相去甚远，他身穿红色金纹袈裟，跪坐佛前，并不因为我的到来而有所打断。

我跪在方丈下首的蒲团，格外虔诚，佛祖在上，信女云馨，曾在佛前许下心愿，弟妹若能平安康泰，甘愿一生茹素，折寿半生，如今功德圆满，特来还愿，多谢佛祖保佑，护得弟妹周全，云馨无怨无悔。困居深宫八载，未能有所供奉，还请佛祖见谅，信女潜心向佛，虽然犯下罪孽深重，死后无论天堂地狱，都远接受惩罚。

那年轻的方丈不知何时从打坐中清醒过来，见到我并没有讶异，“阿弥陀佛小僧法号清缈，不知施工可有所求？”

我睁开眼，看着面前金塑佛身，缓缓道，“多谢方丈，信女并无所求，只是多年夙愿，如今得到，特来佛前谢恩。”说完，便是深深一拜，知道此刻我才真正明白明镜的意思，若是心中没有决定，饶是拜了这佛祖又有何用？娘亲的仇无论是报还是不报，佛前一问，难道就能知晓答案，出宫之时我就说过，若是找到凶手，必定严惩不贷。

许是见我面露凶相，方丈摇了摇头，他虽年纪轻轻，得道似乎不浅，“施主心中有苦，饶是佛祖也不能救赎，阿弥陀佛，罪过。”

我不以为意，思及想儿所说，问道，“听闻贵寺签文甚是灵验，信女欲求一卦。”

方丈示意我自便，于是取了佛前供奉的签筒，我看了这满满的长签，一时之间也说不准是喜是悲，娘，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毕竟骨肉亲情，我该拿连漠怎么办？我一直以为自己冷血无情，杀人不眨眼，阴谋诡计用过不少，可是当真正的仇人出现，我反而寸步难行，曾经睿智狠辣，也不知魂归何处。

一根长签落到地上，上面空无一字，我的心没来由的一紧，方丈已经捡签子，顾自去寻签文了，怎么还会有这样的长签，也不知上面写了什么，他原本云淡风轻的脸上带了些许不明的意味。

“不知施主所求为何？”却是不等我回答，顾自讲述，“这签筒里面一百零八签，仅有三支特别，一支是下到极致的鬼签，相传只有西蒙时期丞相林若白抽选；一支是上势不可替挡的帝王签，抽中者均是名传千古的明君，古来只有三任帝王抽中，某代隐王和南朝战神英姿并肩王；至于这第三支签嘛……”却是绝口不提那第三位帝皇身份，然后我此时更关注的是清缈方丈的后续发言，若我所猜不假，第三支签便是刚刚落地的无字签。

“这第三支签，中此签者，所遇烦恼，解释悖逆天道大事，生杀之意难免，不知施主所求为何？”这是他第二次问我了，第一次我可以说是来佛前还愿，而刚刚，我是真的别有所图。

无论如何，我是不会将真相告知于他的，想必他也知道，因此并没有逼问的意思，而是将那张签文递与我瞧，“此签无解，唯有施主自己做出选择。”

只见上头写着“阿鼻道，乐西天，上间无佛，下间离魂”，这是什么意思，阿鼻地狱，西方极乐，是说我选择报仇与不报仇的两种后果吗？若世上没有神佛满天，何来死化厉鬼，谈何报仇；若有阎罗地狱离魂天，无论我死后归于何处，都要让连漠永世不得超生。

我脸上的杀意渐渐浮现，清缈方丈担忧的看了我一眼，想到师叔所托，打断了我的沉思。

“阿弥陀佛，无论施主所悟为和，小僧只出一言，惟愿施主心中佛祖常坐，必定安康。”

佛祖常坐，我的眼睛一亮，是啊，这个世上怎么会没有佛祖庇佑呢，清缈方丈的话几乎坚定了我的选择，就算是死，我也不会让连漠好过，我想通了，我一定要回去报仇，不杀他，难消我心头之恨，难还我爹娘枉死真相！

连漠！连漠！

没想到自己一言反而让我更加执迷，清缈微叹了口气，“施主，小僧师叔志摩大师，欲与之一见，施主以为如何？”

志摩大师早就有言，此女与他渊源颇深，若是哪日她看透执迷，佛前一拜，尽可引见，哪只他误打误撞，反而让事态变得更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