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收敛了心神，我低头摆弄起棋盘来，没想到那无眉大师竟然能激起我的好胜心来，我已有许久没有这样了，如今却难以抑制。
专心的时间总是过的特别快，不过低头抬首的功夫，无眉大师已经笑意盈盈的立在我面前了。
我起身相迎，双手合十：“大师。”
“老衲来迟，望施主恕罪。”大师与我告罪，我自然不怪，反是请他快快入座。
“大师请。”
我也不多言，直入主题，对于那残棋，我心心念念，如隔靴搔痒，早已难耐。
“施主今日似乎有些太过急切，不似那日心境悠远。”
“我乃红尘中人，心中执迷，的确不若大师通透。”
还是我执黑先行，只是听了大师的话，忽然就又平静起来。
无眉大师抬眼看我，道：“施主是有慧根的人。”慧根？莫非是说我适合出家当尼姑？
“你这老和尚，说话好没较量，我家姑娘身份尊贵，岂能去当姑子？”长安听言，甚是恼怒。
“呵呵，小姑娘别急，老衲的意思是，你家姑娘心性坚强，心智过人，自有一番自己的造化。”无眉大师也不生气，笑呵呵的回答。
但是大师的话这般明显，别说长安略懂点墨，就算她不识四书，也该明白大师的夸赞之意，那白皙的小脸瞬间涨了个通红。
我瞥了长安一眼，对大师说道：“家仆无礼，大师勿怪。”
然后，又转首对长安厉色道：“还不快跟大师请罪。”
长安扑通下跪，声声切切，满含歉意：“大师对不起，是奴婢无礼，奴婢无知浅薄，不知所谓，请大师责罚”
“罪过罪过，施主快快请起，老衲乃方外之人，戒嗔痴哀怒，常修清规戒律，无喜无悲，阿弥陀佛。”
“大师，奴婢既然有错，如今悔改，自该担当，若大师不愿原谅，奴婢心中也内疚无比。”
我见长安如此，知道她害怕得不到宽恕会惹我生气，便道：“你且起来吧，大师已经原谅你了，待会儿自己去找姚嬷嬷认罚”
“诺。”说完，长安起身站到一边，比平日更加乖巧。
刚刚的确是我操之过急，引着长安一句不是，我反而耐性不少，取出那把黑色短剑，“当日多亏大师送来这把匕首，否则离歌命不保夕，今日特地完璧归赵。”
大师却摇了摇头，“我寺庙之内如何会有这等凶戾之物，当日救得离歌一命，也算赎其杀罪，不过平心而论，此剑也算宝物，今日落到施主手上也算因缘际会。”
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是要将这匕首给我，低头看了看掌中黑剑，小巧精致又锐利难挡，忽然想到什么，我紧紧握住，“那就多谢大师相赠宝物。”
无眉大师笑弯了眼，想到这把匕首的主人气急败坏的样子，说不出的畅快，阿弥陀佛，出家之人无喜无悲……
“那日见离歌通体赤红，此鸟不凡呐。”大师忽然拈了棋子迟迟不下，反是说起离歌。
我听大师所言，似乎知道离歌出处，好奇道，“大师见多识广，敢问离歌当属何物？”
“惭愧，见多识广不敢当，只闻古有凤凰，雄鸟赤者凤，雌鸟青者凰，世间生物成千上万，不为人知者多数，老衲只敢断言，离歌性雄也。”说完，在石桌上落下一子，原本散落的白字更加紧密联合，而我所下的黑子则是更加受困重重。
相传古鸟凤凰，身带五彩光晕，非梧桐不栖，能飞天九万里不止，鸣如笙箫，悦动不已，天下太平之时必现，离歌不过一掌之大，如何敢与百鸟之王比肩？
我的思绪转回到棋局之上，看着满目黑白双子，开始犯起难来，虽然空余棋位甚多，我却生生找不到落子之处，微皱了眉，只觉得胸口窒闷不已，右手丢了棋子抚住心口。
念心和长安见了，以为我有何不适，“姑娘，您怎么了？”
“原来，竟是这样么？”
我喃喃自语，自己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白子胜了，这副残局是父亲母亲早年最爱下的棋局，母亲总说此局妙不可言，需要细细体会，如今棋局已解，我却更加困惑。
“施主承让了。”大师如昨日那般合手行礼。
“不，是大师棋艺高强。”
“不敢，施主此局，精妙而不可言，敢问施主从何而来。”
我如实告知，“不瞒大师，此局乃亡父亡母所设，小女子愚钝，从没参透半分，不知大师有何见解？”
“原来如此，其实此局也并非老衲所解，老衲独自一人难以参透其中精妙，后与人对弈才窥见其中法门。”
“愿闻其详。”
“由此局可见，令尊令堂之间的感情想必感人至深。”
“大师高见。”我很讶异，不过区区一盘棋局，难道就能囊括出我父亲母亲的刻骨铭心？
“施主定也听闻，四绝公子曾言，棋者，执着胜负者输，能设下此局之人，不是至亲之人定是至恨仇人，施主刚刚便是一心为胜负之分，引得心中不适，所以老衲以为，令尊令堂必是相爱至深，不畏输赢。”听大师所言，我方才顿悟，我的棋力本就不及父母，如今方知爹娘棋艺有多高超了。
“那大师昨日……”我又开始好奇大师所言与人对弈的结局。
“和局。”
我知大师堪破红尘，不在乎输赢与否，大师又棋艺高超，若那人能与大师手谈成和，想必棋艺之高可以想见，只是，到底要怎样豁达的人，才能做到如大师一般呢？忽然想到一人，莫非是志摩大师，倘如此，也解释的通了，两位大师皆是世外高人。
我释然，直觉胸口的疼痛慢慢缓解，起身告辞，“多谢大师提点，小女子告退。”
“施主慢走。”
一直萦绕心头的疑难已解，我只觉心中畅快无比，回屋听见离歌婉转啼鸣，兴致突来，找出古琴相和，袅袅的琴音伴随着渐下的日暮将四周笼盖，隔绝远处此起彼伏的猎杀声。琴声渐渐飘远，夜色降临，新月惨淡，火光中照亮几个零星的帐篷，马蹄声由远及近，几匹快马跑近营帐，扔下狩得的猎物……不久又有一人飞马而出，直往那小相国寺。
第七十四章
九月末的下弦月，惨淡无边，反是璀璨星子，熠熠生辉，闪闪烁烁的映照在银河九天，犹如我在盒中的蓝色钻石，如此夜空，岂能辜负？
离歌之声如其名，我听着它欢快的啼鸣，心情忍不住好起来，弹琴相和也不觉疲惫，只沉浸在与离歌呼应的情绪里，久久不能自拔。
马踏声渐渐逼近，一人一骑绕过小相国寺的大门，兜兜转转，不知从何处入内，直接逼近了一处常人不能随意接近的厢房，屋内主人听到声音，自内而出，正是一身白色袈裟的无眉大师，他神情肃穆，不同往日的微笑淡然，可见此人特殊之处。
“阿弥陀佛，施主此来，不知为何？”
黑衣男子拉直缰绳，马儿立刻飞起前蹄，并嘶鸣一声，且听那人言道，“朕欲为何，大师知晓，今日再战，赌注还是那把削铁如泥的神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