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见到白衫，原来是大师。”我双手合十与他行礼，也有些责怪他半夜里穿着白衣服出来吓人。

“施主。”他亦是，却是对我的言语不加否认，“袈裟在身，如何敢弃。”无眉大师慈眉善目，见着我眼角颇有笑意，我虽觉得他的面目有些奇怪，但又看着舒服。

远处又传来一声长鸣，我甚至能听到那穿透骨肉的箭弩声。“寺庙乃是慈悲之地，佛祖坐镇，有人在附近杀生，大师为何不管？”

“阿弥陀佛。”说起这事，无眉大师倒的确有些歉疚，“我佛慈悲渡人，却不是人人都肯被渡，正好比施主，施主若是肯放下心中执念，早就佛前一坐。”他却是一言中的，不过两面之缘，似乎已经将我看透了一般，这寺里的和尚都不简单。

我反问，“既然人不可渡，其余生灵总归存在于天地之间，佛祖也不庇佑？”

大师摇了摇头，他为何还笑？

“非也非也，施主有所不知，万物各有缘法，饶是我佛亦不能违天背命。”这个庙里真是奇怪，来个小师傅不让我拜佛，出个志摩大师等闲不见人，遇到个无眉大师又是满口不敢悖逆天命，这还是佛吗？

“大师言语，小女不敢苟同，若是如此，有心寻求庇护之人，岂不可怜？”

“非也非也。”无眉大师仍旧不赞同我所言，他还是微笑，“凡是入寺生灵，自有佛祖相护，比如姑娘。”说着，真有一只鸟儿飞入园里，我们都往那看去，大师声音又起，“再比如这只鸟儿，今日遇到姑娘，必定逢凶化吉。”

我皱紧了眉，若是换成以往，必定不会救这样的鸟儿，我并不是那样慈悲心善之人，可是不知怎么，看到它竟然有一种同病相怜之感，秋水已经率先动了恻隐之心跑去抱起鸟儿，“姑娘，这鸟伤得很重呢，也不知救不救得活了。”

“如此，这鸟儿就全赖姑娘相救了。”说着，大师从兜里掏出一个白色瓷瓶搁在桌上。

我拿起瓶子，半响无语，又看了秋水怀中的鸟儿一眼，终究还是收下了，“那楚云先行告辞。”

无眉大师点了点头，又开始摆弄起棋盘来，待我走的远了，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个男子，混声杀意正浓。

“大师雅兴颇佳。”

低低的男声响起，大师抬头一看，见是来人，原本的笑容终于变作正色：“阿弥陀佛，施主杀气甚重，罪过罪过。”

男子不以为意，走到刚刚连楚云坐过的地方坐下：“愿与大师一战，请。”

“恭敬不如从命。”

第七十二章

那鸟儿伤的极重，抱回去细看以后才发现其原本的毛色被鲜血所污，秋水抱着它几乎眼泪直流心疼的不得了。这鸟儿被一箭刺中左翅，连带伤及肺腑，那绿豆般的小眼睛半开半闭，似乎随时都会撒手而去。我在心里忍不住叹息，这样重的伤就算是人也不定能救活，更何况是一只鸟儿呢？

“秋水，替它拔箭吧。”我心里并没有太多触动，只因为受大师所请，救活救不活全看天意，偏偏秋水哭着与我说，“姑娘，奴奴婢不敢，奴婢去找美芬姐姐帮忙。”

说完就将那鸟儿递到了我手上，我皱了皱眉，眼看那些红色的血污沾染了青袍，这丫头竟是有如此悲天悯人的心怀，不过一只鸟儿，也能如此触动？许是秋水打动了我，我抱着那鸟儿，并没有随意丢弃，继续观察它的外形，不过我的手掌大小，状似凫鸟，我猜测它是一只水中鸳鸯，可是鸳鸯生于水上，近处的河流也相隔甚远，如何能飞入这寺庙墙院？

我单手拖着鸟儿，找了一块干净的白布来摊在桌上，再将这鸟儿放上去，又点了一盏新的蜡烛，我虽知道黄酒用来消毒最好，但是和尚不能吃肉吃酒，这里定然没有。又找了一圈，找到一把剪刀来，我试了试，还算锋利，先洗净了，对着烛火慢慢烤起来，一面等着美芬和秋水过来。

说也奇怪，许是知道我要救它，在摇摇晃晃的烛火映照中，那鸟儿忽然睁大了眼，楚楚可怜的样子，我竟然也生出一丝于心不忍来。秋水刚刚还害怕屋外的声音，这次为了救鸟，竟然不管不顾，很快把美芬唤了来，美芬平日里虽然也能拿几个主意。遇到这事儿也着实无从下手，我便吩咐道，“去打些热水来吧。”一面却是想着，不知道大师给的这瓶伤药管用与否，这鸟儿的命数又是如何，我总觉得它命不久矣，尽管它看着我的目光是那样想活。

等热水到了，两个丫头都只能靠边站，反是我这个小姐动手，烤热了的剪刀特别锋利，我又在热水里泡了一会儿，因为没有酒，便先撒了大师的药粉在伤口和剪刀上，然后开始动手，那箭的确有些粗，我用力去剪也只能留下浅浅的印子，反是这鸟儿痛的哀鸣不已，这鸣叫是我生于今日闻所未闻，只觉得满心苦楚，一触即发，没想到这鸟儿的叫声会有这样的力量。

“姑娘，您，您轻点儿，它快疼死了。”秋水几乎是躲在美芬的后面不敢看，而我的手上已经沾染了鸟儿的血液，粘粘的，有些可怖。秋水说的没错，这剪刀再锋利也没办法将这剪折断，恐怕在之前鸟儿便疼死了，我也开始犯难。

笃笃笃。

门外有人敲门，我主仆三人的目光相交一下，又全都移到门上，美芬打开门，却是一个七八岁的小沙弥，“阿弥陀佛，明堂受师兄所托，特意为小姐送来疗伤用的黄酒和匕首。”

美芬大喜，赶紧接过，“多谢小师傅。”

有了匕首和黄酒，事情似乎好办多了，但是我仍旧忍不住担心，用黄酒消毒，又用烛火烤过，我握着箭羽的手松了松，这鸟儿似乎颇通人性，刚刚还在哀啼的声音已经止住，说来好笑，我竟然觉得它看着我的目光是满满的祈求与鼓励，你在求我救你么，在跟我说不必害怕么？

我忽然来了勇气，用了握住长箭，奋力一削，这匕首也着实给力，只觉得左手一松，原本的长箭已然分离，而那鸟儿再次痛的啼叫起来，却是没有刚刚的用力，我心下一惊，莫不是要死了？便也顾不得许多，赶紧将手中的匕首和箭放到一边，药粉不停的撒去，半支箭还在鸟儿的身体里，我已经不忍下手了。

“你的声音这样好听，胜似黄鹂夜莺，不若叫你歌，离歌，你一定会活下去的。”这话也不只是在安慰自己还是这鸟，我左手拿了白布，右手用力，奋力一拔，一便又将白布堵在伤口处，免得它失血过多而死，离歌却是没了声响，我低头一看，只见它双目紧闭，不知何时晕了过去，或者，死了？

也不知是无眉大师的药有效还是离歌果真命不该绝，第二日它竟然睁开了眼，我欣喜不已，秋水连夜做了个鸟巢，铺了厚厚的垫子，昨夜碍于它的伤势，我不敢再有动作，今日便用热水为它轻轻擦拭，企图去除血污，说来也怪，鲜血褪下后，露出的是赤色羽毛，竟比鲜血更为明亮，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鸟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