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空气极好，我悠悠的喝着茶，仍有苦涩之意传遍全身。

“不知大师以为如何？”

“好喝，多谢施主招待。”说完，这无眉大师便起身，双手合十，冲我行礼告退。

“小姐，这和尚也太奇怪了，没有眉毛不说，还这般唐突孟浪。”饶是美芬，也忍不住在一边小声嘀咕。

我却只是笑笑，不答。

第七十一章

三弟连杨在寺庙接连住了两日，便大呼吃不住，远远避开去了临近的村庄借宿，第七日他又来问我，这次不像前几天面上带笑，而是几乎哀求的眼神，“四姐要在这里住多久呢？”

我笔耕不辍，埋头于生涩繁琐的佛经之中，自今日起我又开始抄写经书，企图找到一条可去之路，连杨见我不理会，撇了撇嘴，觉着有些渴，倒了桌上的茶喝，茶色看着虽佳，他便不疑有他，一饮而尽，哪知席卷全身的是一种满满的苦意。

“咳咳咳，好苦，四姐……”这样的苦茶四姐怎能喝的下去，他几乎是想要落荒而逃，冲到外面去吐个痛快，可是身为男儿的骄傲尊严硬撑着他。

美芬去而复返，见状赶紧倒了一杯白水，“三少爷勿怪，我们姑娘最近参禅。”其实这话美芬自己也说的心虚，自家姑娘自从来到小相国寺，整个人都变了样子，又恢复为初到相府之时的冷淡，甚至还多了一丝怪异，她看不透，或者说她从未看透。可是她私心里以为只有这样的主子，才像是一个主子呀。

等到连杨缓过劲来，我才问道，“三弟近日四处游走，可有所获？”

他整日读书，难得外出经历，俗话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一开话匣子倒有些停不下来，“以前只在书上看过听过，没想到穷人家里生活这样艰难，以前实在是难以想象，回去以后我一定用心苦读，要像表哥那样造福万民。”

说起桑儿，我忍不住看了他一眼，这双丹凤眼里还带着天真烂漫，高门大户的子弟，眼中的世界总是过于完美，不过往城西走了一遭便以为见识了人间疾苦，还是太稚嫩了些。

“不知三弟何时返程？”他以为我这是要回去了，忍不住高兴起来。

“四姐你做主意便是了，小弟都听你的。”

远处忽然传来怪异的声音，像是野兽嘶鸣，我看向窗外，听得连杨又道，“这两日附近来了猎户打猎，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可惜我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不然我也好想去试一试，说来惭愧，爹爹是戎马一生的武将，我却是个酸儒书生。”这不，立刻又变了卦，就算是书生也有男儿血性，对于舞刀弄枪之事总是跃跃欲试。

“三弟，你今日便走吧，我暂时不回去了。”我将我的决定告诉他，却引来两人的惊讶。

“四姐，不是说好，只住两……日吗？”是啊，说了只住两日，可是今天已经是第七天，他也发现我心中有其他主意了，“不行的，小弟听祖母命令照顾姐姐，怎能先走？”

我摇了摇头，“三弟先行回去吧，姐姐心中自有思量。”我知道我这样说他肯定不听的，便换了说法，“不然三弟便陪着姐姐便是，只是担心荒废三弟学业，十天半个月倒还好，姐姐是想在这里住上个把月的，反正过年前一定回去。”

我这样说，连杨的脸色果然变了，“那，那……那小弟便听四姐的话，先回去了？”

见我点头，他又不放心的问，“那要是四姐什么时候想回来了，就派人送信，小弟再来接你？”

“去吧，回去告诉祖母，就说小相国寺清修之地，甚和我心意，我要在这里多住几日为祖母，弟妹和已经去世的父母祈福”我命美芬送了连杨出去，又重新抄起书来。

又抄了两日书，连杨也走了两日，倒是白天时常传来的兽鸣声依旧不断，昨夜甚至晚上也响了好久。

“唉，不知是哪里来的猎户，这日日不消停，听着声音怪吓人的。”秋水进来伺候我，又到了月圆之日，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凄厉声音，总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姚嬷嬷怎么样了？”我关心道，连杨走后，嬷嬷受了惊，已经躺了两日，我遣了念心照顾着。

“明镜小师傅送了些药材过来，嬷嬷今日服了倒是有些起色，只是年纪大了，好得没那样快。”明镜便是之前领路的小沙弥。

姚嬷嬷曾经是娘的养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便是和祖母一样的存在，平时她又的确对我诸多照拂，如今病了我怎么也要去看上一眼，无视秋水递过来的帕子，我道，“不忙这些，先陪我去看看姚嬷嬷。”

秋水变了脸色，看了屋外一眼，最终还是应了声。我主仆二人往屋外走去，因为小相国寺素日清静，等闲不来香客，此时走到屋外，只觉得远处传来的嘶鸣声越发清晰了。我皱了皱眉，倒也不是害怕，而是觉得寺庙慈悲之地，如何能有人敢在附近杀生，实在罪过。

“姑娘，不如我们先回去吧，这声音，怪，怪碜人的。”秋水毕竟只有十三岁，小姑娘听到这样的声音难免心里发慌，说来我也有些发怵，但是不知为什么，我就是不愿意退缩。

我看了她一眼，道：“回？”

秋水可能是真的怕了，没能听出我疑问的语气，以为我们真的要回去，她大大松了一口气，却在见我往更里面走去的时候，整个人都有些不好了。

果然，秋水又苦着脸看我，她的颜色不错，若是我是一个男人，恐怕也就沦陷其中了，偏偏我不是，见她害怕，心中竟然忍不住的开怀，我一直知道自己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如今越发确定了。

要去看姚嬷嬷，一直往西，洞窗外是影影绰绰的竹子，竹者，四季青也，透过那缠绵的缝隙里，似乎看见有个白色的影子。

“秋水，你看。”我指了指远处，她的脸色立马惨白。

“姑……姑娘，这里是寺庙，应该不会有什么……吧。”她到底不敢将那个字说出来，说起来初时觉得她与岚非想象，相处之后才发现比起秋水，梁吟才与岚非更加相似。这个时候如果换成是岚非或者梁吟，就算再害怕也会强作镇定的吧。

“你若害怕，便不跟来就是了。”我身上带了不少人命，若是真有鬼怪索命，“必定不会伤你性命。”

秋水却是固执的摇了摇头，她虽然怕的厉害，却是执拗，不肯离我半步，“若是有任何危险，奴婢自然挡在姑娘跟前，奴婢没能劝阻姑娘已经失职，奴婢可以有死伤，姑娘千金之躯，如何能收到伤害？”

我自然不会强迫与她，出了厢房往园子走去，穿过森森青竹，夜风中传来沙沙的声响，的确很有意境……我一路往那个方向走去，率先映入眼帘的竟然是一座凉亭。

我挑了挑眉，看来人与人之间还是要讲缘分的，比如我和志摩大师，多次想要拜会，偏偏少了机缘，而这无眉大师，如今已是第二次相遇了。远远的，便见那无眉大师坐在亭子里，对着石桌发呆，待我走近了，才知原来大师是在专研棋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