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是相府来的女客,又或者连府与这小相国寺的确渊源不少,我一到便有小沙弥殷切招待,姚嬷嬷和美芬领命整理后勤去了,护送我来的是三公子连杨,他平日里都是关门读书,难得有一次出格远门,早就急急领了几个仆从游玩开去。
我只带了秋水和流年参观寺庙,参拜诸神,领路的清缈小师傅替我们做介绍,又问我这两日可有什么想法,我苦笑不语,原本只打算暂住两日的打算早在昨夜做了更改,只是我谁也没告诉。
领路的小沙弥,处处为我们介绍,随性之处,走到哪里说哪里,絮絮叨叨的样子,真是生平仅见。秋水见我稳坐钓鱼台的模样,有些奇怪,流年更是不明所以,一大一小两个丫头跟在后面,想问又不敢问。
“小姐快看,再往前是女客居住的厢房,是我们庙里最好的屋子啦,包您满意的。”这小沙弥大概入寺没多久,一言一行都不像是出家之人,反而有些俗世之人的红尘之气。
我们都有些好奇,跟着他进了厢房,其实很少会有人来小相国寺,但是这里的客房都是日日打扫,作为寺里和尚们的功课。
“这样的……”秋水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她这瞠目的样子,就连流年也要比之淡定。
“施主是有什么意见?”小沙弥也不是傻的,听出秋水言语中的意思,立刻变了脸色。
秋水再不敢随意说话了,赶紧看了看我,不好意思的低着头,我双手合十恭敬道,“小师傅莫要置气,家仆心疼我,若有得罪,委实见谅。”
小沙弥也赶紧还礼,“阿弥陀佛,那依施主所言,又何如?”
“窃以为,无论家贫家富,都是头顶瓦砾,脚踏实地,如此待遇,已经足够。”为了证实我的言论,我甚至加了一句,“流年,下去传话,令姚嬷嬷等人不必再做布置,我便宿在此处了。”
这话一处,便说是秋水和流年的惊讶,就连那小沙弥也赞许的看了我一眼,“施主真同禅道。”
我又合十,“阿弥陀佛。”
“但观女施主面目,似乎心事重重。”小沙弥反问,似乎他的侧重点并不只是厢房陈设那样简单,“施主若是心中郁结难抒,不如常到佛前一坐,可静心、可怡情。
“敢问小师傅,一路走来,见过满天神佛,唯独不见如来佛祖金身?”这是真的疑惑,小相国寺供奉的是释迦摩尼,但是这小师傅带我走了许久,愣是不见主位。
小沙弥歪头笑了笑,微低了头回道,“志摩师叔祖曾经说过,无论是哪位施主欲到佛前一求,先静心思己,去焦躁,再跪拜于佛前,无论求与不求,都是心智与心诚的考验,世间万物万法,佛不是唯一的出路,佛只是最后的出路,我等脱离尘世,何尝不是没有历经七情八苦的勇气,阿弥陀佛。”
这一番话,我讶然,还是第一次听说有和尚说佛的不好的,志摩大师威名远扬,却有这样一番说辞,我真想见上一见,“敢问小师傅,不知可为我引荐志摩大师?”
小沙弥又笑,不知为何,原本以为他的普通,竟然在他几次笑容里看出不凡来,“等施主做好准备,师叔祖自会相见,不如施主先见过如来金身。”
“便听小师傅一言。”
原本为我准备的厢房,女客厢房的尽处,在美芬等人的精心侍弄下,虽然说不上富丽堂皇却也雅致温馨,但是我没有住,我依言住在园子第一间,砖墙砌筑的房间,最下等的木质房门,没有过多装饰,灰色纱幔围城的窗帘和帐子,想儿所言不虚,这里的伙食果真是粗茶淡饭,难为底下人忙活了好几天,还有那特意从大厨房领来的厨娘,跟我来此竟没了用武之地。
小相国寺里的屋子没有好坏尊卑之分,由于我的决定,美芬等人都是睡的战战兢兢,主子都这样了,她们做奴婢的哪里还能踏实?接连两日,我都到佛前做早课,午后听庙里的和尚朗诵经文,佛音慰藉之下,我心中的苦闷竟然没有浮现丝毫,但是我知道,就算我再回避,事实的真相摆在那里,我的仇人就活在相府里,可惜这所有的一切我只能埋在心底,不能告诉桑儿,更不能说给想儿。
我不说返程,底下也不敢有所质疑,直到第六天,我终于脱离早课的队伍,推窗而望,满室菊香,寻着香味找了很久,也不知到了那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茶壶收集菊花上的露珠,称之为“花溅”,说来已经许久没有煮茶了。
晨钟敲响之际,我随处找了一个干净的地方煮起茶来。
琉璃制的茶壶已经开始冒着丝丝热气,些许水泡在里面翻腾。我拿着杵子细细研磨着茶叶,待那露水完全沸腾了,再将茶叶撒了进去。
“姑娘煮起茶来的样子真好看。”美芬不知道何时寻来,我平日不喜欢人守夜,因此我清早出来也没有惊动她们。
我斜眼看了她一下,许是今日心情好的缘故,也不前两日那样拒人千里之外,而是毫不吝啬的报以一笑,只是这丫头今日也不知怎的,竟然没有往日那般灵气了,一个劲儿的冲我发呆。
我也不理她,见水煮的差不多了,便将茶水倒在杯子里,只一股清香四溢,却见美芬的眼睛都亮了。
“你这丫头,若是喜欢,姑娘我赏你一杯又何妨?”
“多谢姑娘恩赐。”也就这傻丫头是个实心眼,我这般埋汰还是感恩戴德的,我无奈的想。
亲自动手给美芬斟了一杯茶,递到她眼前。美芬小心翼翼的接过,小口啜了一下,被烫的狠了,却又不像,只见她整张脸都红了。
“怎么了?”问着,我也为自己斟了一杯,青釉制的杯子捏在手里,滚烫透过杯檐传到指尖,疼得发麻。
“小姐别喝!”见我要喝,美芬连忙阻止,她想着,小姐琴棋书画似乎都很厉害,只是这茶道却……这茶这般苦涩,若是喝了伤了身子不说,伤了心可怎么办?
我疑惑,却也不理她,对着茶杯微微吐出一口清气,茶水荡起圈圈涟漪,我喝了一小口含在嘴里,只觉得满嘴的苦涩之意,原来如此呵!
原来美芬是怕我喝了这苦茶,只是她却不知我爱的就是这苦茶。这茶水虽好,茶叶选得却是最下等的茶叶,比往常皇宫里的下等茶叶还要差些,因此更加苦涩,我却喝得开心,痛快。
“不知老衲是否有幸得姑娘一杯茶水。”
忽然一名穿着白衣袈裟的和尚出现在身后,只见他手里挂着一串佛珠,珠子很大,上面刻满了经文。这和尚好生奇怪,竟然没有眉毛,看着像是有五六十岁的样子,只是有些佛家弟子偏爱苦修,看着显老也未可知。
我站起身,双手合十,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
“大师安好。”
“老衲想讨姑娘一杯茶水不知可否。”
“承蒙大师不弃,小女又怎敢不从。”
说完,只见大师也如我先前一般,席地而坐,随意至极。我挑了挑眉,声色未动,又亲自倒了一杯茶,却是给这忽然出现的大师,然后也不管别的,兀自喝了起来。
倒是美芬有些急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大师,不知在想些什么,左不过担心我丢脸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