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三伯父发了话,定了方家的姑娘呢,是西边的武将门第,都是你伯父做的主,这不正忙着合八字。”却是绝口不提其他。
最后才去了安寿堂,正是吃晚膳的时候,今日陪我出入的是流光和流年,明天就要启程,美芬又开始忙着安排装车,看着竟比前几日还要忙碌。
只是今日安寿堂的情形和我第一次来时有些相似,不同的是当时在外面好歹还见到了孙妈妈,今日却是完全没有人烟,两个小丫头在我身后低着头,也不知心中作何思量。
“我早就说过了!”
隐约有声音传来,夹杂着怒火,这府里还有谁敢在祖母屋里动怒,除了连漠还有谁呢,怪不得不见仆从,原来是都避了出去,只是这时候外面不是应该暗中有人守着不让进么?
“你们在外面等着,待我进去看一看。”我对着身后两人吩咐了一声,竟也没人现身阻拦,微皱了眉。
里面的争吵声越来越响,与之伴随的是祖母那一声声的咳嗽,我的步子难免加快,对一血脉至亲不过三岁稚龄的小女娃都下得了狠心,在面对自己的妻子时,谁知道连漠能否手下容情?
我打从心底里不愿相信他,从小到大,连漠给我的感觉就是心狠手辣,他为了权势可以牺牲所有,七十有二的他,不定能活到惜姐儿长大成人,却已经开始安排将来之事了。
“你不要再说了,你凭什么与我说她,你这个咳咳咳这个咳……”祖母的声音也逐渐清晰起来,只是她的咳嗽声更加能够揪紧我的心。
“笑话,我不能提,谁又能够,养她十八年,不过是一条养不熟的白眼狼!”这两人在院子里就吵了起来,怪不得我在外面就能听歌清楚。
“连漠,那可是你女儿,你说的什么话!”
“我女儿,你说,那是我女儿,聘为妻奔则妾,连翘还算是我连漠的女儿?楚菲,你莫不是老糊涂?”末了似乎还很愤怒,连带加了一句,只是这话声音就要轻的多了,“你别忘了,当年若非我替你们母女俩擦屁股,今日哪里有那三个小畜生的存在?”
“你……你,咳咳咳……”
“我不送她去陇南已经仁至义尽,皇宫、月家哪里不是好去处,非得要跟了一个郎中,楚菲,你的女儿真是像极了你,和你一样的蠢。”
这话终于抵达楚菲心中最后的一根弦,她的目光越发锋利起来,瞧着与对面的老相爷几近相同,到底夫妻多年,不知不觉两人已经很相似了,“连漠,我告诉你,别说我老了,就算我死了我也不会原谅你,你会后悔的,你不相信我,你会后悔的,你给我滚,我不想看到你这个杀人凶手出现在我面前,我会让你后悔的,安寿堂里,不准你再靠近一步!”
“哼——”
连漠气的扫了衣袖,原本的气势不知何时退了去,看着老妻的神情有些奇怪,想到自己心中缠绕多年的心结,终于甩了袖子大步离去,以后他再也不会入安寿堂了。
我看着太爷离去的身影,刚刚两位老人歇斯底里的争吵中,脑海中那个声音渐渐清晰起来,“我们是老了,仇恨却不会因为岁月而消退,只会越来越深,越来越深入骨髓。”
“我可以原谅他的背叛……却忘不了,我的女儿,竟然死于他的手。”
“也许是有什么误会,毕竟……们的亲身女儿。”现在回想起来,那一句分明是你们的亲身女儿。
“阿菲,我们老了,不是么?”
一切似乎都是冥冥之中的注定,桑儿当日随意掰扯的借口竟然成了真相,娘,这是你泉下有知,特意让女儿知晓真相吗?您竟然真的是被人害死的,那个人居然还是您的生父,我的外祖父,他果然够狠,连漠,你果然够狠!
杀母之仇,不共戴天!
我紧随着连漠的脚步追了出去,刹那间生离死别的痛楚席卷我的整个认知,都是这个人,面前这个人的手笔,我紧攥着原本插在发间的金簪,大拇指压在尖利的簪尖,疼的发麻。
我咬着牙,那滔天的恨意,为什么老天要开这样一个玩笑?为什么我竟然……下不去手?
连漠渐渐远去了,我恨自己,他是凶手,是我讨厌的人,与他之间的血缘关系应该是冰冷更似寒冰的,可是为什么,当簪子下去的瞬间,我下不了手,我心软了,尽管我打从心底里不愿意承认,可是他就是我的外公啊!
我失魂落魄的出了安寿堂,此时哪里还有心情顾及其他,就连出去时候为什么不见流光和流年,她们又是何时跟在身后也不知,遑论安寿堂外本该有人看守的事了。
次日,我带着满腹心事,坐上了前往相国寺的马车。
第七十章
京城香火最旺盛的寺庙是大相国寺,一路往城北而行,走个二三十里就到了,走路也就半个时辰的功夫,因此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普通百姓都爱往大相国寺跑。
另外,城东还有个无相寺,是皇家专门供奉的寺庙,与宫中的无相殿可谓是一脉同气。
只是没想到,距离城西百多里远的地方,还有个小相国寺,许是我在宫里待久了,竟然从未听闻,而想儿口中所说的苦寒寺庙,正是此处。我到了此处才知道,原来这里才是志摩大师的清修之地。
小相国寺地处荒凉,想儿所说一点也不为过,选址偏僻不见人烟,食物采取贫乏,斋饭自然不够香甜,内里粉饰也是通篇一律,对于穷人家来说,这样的屋子住着是不能再好了,我也做过平头老百姓,当年家中屋舍哪里及得其中一二?桑儿虽然还原了家中风貌,到底不够真实,那些家具摆饰,那样不是选材精细名贵,不过成品的模样寒碜些罢了。
这里就不一样了。
“这样的屋子,就连我住也觉着简陋,姚嬷嬷,这可怎么办呀,姑娘乃是千金之躯,如何能受这样的罪?”美芬第一次来小相国寺,随着小沙弥引她们这些下人布置,立刻变了脸色,赶紧问计于姚嬷嬷。
今日一早,在楚云出门以前,姚嬷嬷特地领了老夫人的差遣来伺候楚云,一众丫头自然以其为首,说来小相国寺与她也是颇有缘分,时光荏苒,多年不至,出去新旧变换,此处竟与当年别无二致。
“莫慌。”姚嬷嬷不亏是在老夫人身边伺候的老人,就连美芬都没了主意,她反而镇定如初,放眼随从的丫头们,新来的丫头么倒好些,看着面色无异,反是美芬、念心和长安三人,可能在相府住久了,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屋子,都是无法保持镇静,也是,就连小姐住的屋子都只是如此,更何况她们这些丫头了?
“不是早就做了准备,各自打扫铺设,务必要在小姐归来之前完成。”姚嬷嬷的话语几乎撑起了所有人的信念,只听她继续吩咐,“虽然底子差了些,难道你们在相府学习多年,还做不了化腐朽为神奇的事情吗?”
“诺。”既然姚嬷嬷说可以,底下人立刻有了信心,各自领了差事四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