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虽然不同于那些侯爵伯爵,但在大月也是地位超然的存在,因此位子距离帝后的龙船很近,我放心不下小姐,小心张望了一下,我们的船上设了两席,男左女右,我忽然发现隔壁也是两席,却是男右女左,这次宴席真是用足了心思啊,越过太爷那一桌,原来左边的隔壁便是陇南王太子的船。只见桑儿和九王爷赫然在列,另有一名黄衫公子,估计便是王太子无疑,虽只看见一张侧脸,也能判断其英俊程度,与桑儿和九王爷一起,并不见丝毫逊色,甚至还多了一种上位者天生的王霸之气,这样的人物,我不由便想起我们的皇上来,若是两人相逢于换做战乱之时,恐怕天下难定啊。
我又往更左面看,终于在龙船的左下方看到两个熟悉的人影,一个肚子高高突起,一个身影纤瘦无比,那是云妃娘娘和我家小姐,算算日子云妃有孕至今快满七月,今日居然赫然出席,看来小姐信中所言决不让云妃好过,似乎颇见成效。因为隔了几艘船,是在看不清具体表情,我虽挂心小姐,也只能作罢。
开始不过是歌功颂德,讲一讲天子治下江山稳固,每列一条,我等都得起身恭贺,这种情况,基本就是刚坐稳又要站起来行礼高呼万岁,又哪有闲心吃饱呢?幸好大家都有了经验,出门前已经用过一些吃食垫胃,我不由想起从前来,以往都是皇上中途抽空来看一看后妃,只有太后与皇后在场时,无论是谁都要自在的多,哪像现在,无论男女,都绷紧了弦丝细细聆听,那些隔得远的,只能看前一艘船的动作行事。
如此再三,那边又与王太子开始唇枪舌剑,并不用皇上亲自出马,只有桑儿和九王爷两人,几十艘船上人几乎都是秉着呼吸,谁也不敢打扰尚书大人和九王爷维护国体。
王太子独特迷人的嗓音在湖面上慢慢传开,“……臣弟之无礼,陇南虽小亦能容忍,不想天朝之大,竟然比不上西地气量。”
然后是桑儿清冷的声调,因为隔得近,我大概能看清他的脸色,是一副我从没见过的拒人千里面庞,“国之巨者,国人皆有宽宏大量;国之小者,百姓小肚鸡肠。”本以为他说到此处便是终结,没想到他又加了一句,“国之不存者,心中何有沟壑?”
这话说的,若无是那王太子必定要被气得吐血,陇南曾是小国,被讽刺小肚鸡肠,如今归降大月,又被说成没有脑子,哪个有血性的男儿不生气,哪个上位者不动怒?
偏偏王太子一抡手上纸扇,轻摇两下,风度翩翩的不耻下问,“早闻云大人有一副好嘴皮,不知肯否为庄解惑?”
桑儿微微颔首,“但讲无妨。”
“如此,孤便不客气。”王太子又将手中纸扇收拢,问道,“庄在西地,国人走路皆是看着前方,而来到昌平却发现都城百姓都爱看着脚下,不知何解?”
这问题够刁钻,黑都说出白的了,只听我家弟弟幽幽的说:“呵呵,说来惭愧。”
九王爷讶异的看了桑儿一眼,问道,“仲楚有何愧?”
桑儿无奈摇了摇头,转了转手中酒杯,似乎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我大月国人惯走上坡之路,因此走路看足,没想到陇南归顺将近五十年,还是爱走下坡路。”
九王爷这才恍若大悟,“哦,是了,的确是我们的错,来来来,仲楚,我们自罚一杯。”
两人一唱一和,附近几艘船上的人家均是低低的笑着,又你来我往刷了几回花枪,终于将正题扯到了今日选妃的主题上。
这次王太子提高了声音对着龙船大呼,“皇上,庄进京前曾手书一封,相信皇上已经阅览,如今宴席已开,不知可为小王找到正妃一奏高歌?”
皇上却也有些苦恼的摇了摇头,然后几乎是痛心疾首的说道,若非有小姐通信,我差点以为这次要丢脸了,再看别的人家,无论是吃酒的还是听曲的,都正了身子望向东方。
“说来惭愧,朕之臣子各个教女有方,那箜篌一物,虽说不上人人精通,却也有好些姑娘信手拈来,爱卿仅娶正妃一名,朕为此可谓煞费苦心。”
这话说的,我差点要笑,却是想儿早就忍不住笑了出来,我们船上的人不约而同的看她,她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又装出她大家闺秀的模样,不过我注意到,太爷的目光扫来时,想儿原本笑意妍妍的眸子渐渐淡化,这才有些大户人家女儿的端庄模样来。
第六十四章
中秋的月亮已经升的老高,几乎可以媲美黄昏的夕阳,熠熠的光芒大把大把的洒落在湖面上,将船上的人影映照的分明。那边由着桑儿和王太子耍花枪,湖中央的歌舞也换了好几拨,等到圣上那一句为难之言既出,宴席有片刻的安静,就连原本表演正兴的舞姬伶人们都忘了继续下去。
不过皇上都这样说了,这主题自然是轻而易举的被扯了出来,只听皇上继续说道,“皇后贤惠,特意统计了昌平城内善弹者十余人,都是貌比芙蓉温婉贤淑之辈,爱卿不妨挑上一挑,今日朕做主请几位小姐为你弹奏一番。”
王太子曾经有言,欲娶一妻善弹箜篌,如今陛下仁慈,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十余位贵女。桑儿就坐在王太子边上,如此秋高气爽的夜晚,那王太子的额间竟然沁了几丝汗珠。
按着皇后的安排,早有十余艘小船驶出,就靠着那些开宴的船只稳稳停住,我和想儿还在那里聆听圣上教诲便有宫人来唤,祖母有些惊讶,到底还是细细嘱咐我们一番,自然那些话主要还是对想儿说的,她性子活泼好动,在宫里这样一举一动都需要审慎的地方,想儿着实让人担心不已。
“云姐儿一定多看着想儿一些。”
我点点头,“祖母放心,楚云一定看着想儿,不会让她闹出事情来的,您只管放心。”我做了保证,祖母的表情略微缓和了下。
跟着宫人往船的下一层而去,这里的布局我如何能不熟悉,反是想儿,难免好奇的左顾右看,很快到了停靠小船的地方。
“请小姐上船。”
想儿身子轻盈,性子又急,那宫人的话音刚落便跳上了小船,因为她的使劲,小船重重晃了一下,上面的宫人各个都变了颜色,唯独想儿笑声不断,我无奈的摇了摇头,“想儿,哎——”
“姐姐,你快上来嘛,可好玩了,上回在家里都没能坐个爽快。”这一直都是她心中不小的遗憾,也是她爱玩了些,否则祖母怎会不满足她这么小小的心愿?
那接待我们的宫女却赶紧劝住了想儿,“云小姐,您小心些,船上不稳,奴婢如何事小,您若是有什么大碍,奴婢难辞其咎。”
想儿不好意思的嘿嘿笑了一声,这才规矩了些,只是不等我挪步,那船已然载着想儿施然远去,我愣了愣,急切的喊了一声,“想儿!”
又问身后的宫人,“这是怎么回事?”
“回连小姐,皇后娘娘自有安排,您只管听命便是。”然后便不肯再多一言,这也是宫里的规矩,她肯为我解释一句已经不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