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过后,许是觉察到我们姐弟之间沉闷的氛围,九王爷到底没有留宿,决定回到他的九王府应付太妃娘娘,想儿也难得乖乖回到房里继续刺绣,徒留下我姐弟二人面面相觑,谁也没能开得了口首先出声。
昔年的大同村有一座高高的瞭望塔,可以远观方圆三里之景,幼时我与桑儿不止一次的问过爹爹,何时我们才能登上那高高的小塔?如今的云府之内,就有这样一座瞭望塔,七夕月色撩人,相隔甚远的大街上传来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自从母亲去世,佳节已经失去了其中喜乐,乞巧于我们只是悲伤。
“每次我心中郁闷,都会上到这里来。”仲楚对我伸出手,最后一级台阶有些高,我把手伸到他手里,他的手如同我的,都是冰冰的,似乎没有温度一般,“姐姐,小心。”没有点灯,仅能依靠天上淡薄的月光视人,云桑却觉得这样的环境格外安全,他决定不掏出火折子来。
“我记得小时候你不止一次的问我,什么时候可以爬上来,我们一起去问爹爹,爹爹说,等我们长大了才可以。”自上而下,几乎俯视全府,还有远处那点点如同银河的灯火,儿时每逢娘亲生辰,爹娘便会带了我到城里逛灯会,每次都要在客栈里住上一宿再回家。后来桑儿出生,因为他年幼的关系倒再没出来过,七夕有我和爹娘独自的回忆,看着那幽深的灯火,我的思绪有片刻的飘走。
“府里的布置……”黑暗中我看不清桑儿的面容,他的语气中却有些许踌躇,我接过话茬,“你的心思实在难得,可惜岁月既去再难回,桑儿,这十年我没能照顾好你们,我心中有愧。”
“不姐姐,你为我们做出的牺牲,一点一滴我都记挂在心里。”他有些急了,“我一直在找你却怎么也找不到,我以为只要果我考上状元,当皇榜贴满大月,你总能看到的,我那么努力……”平日里冷言少语的状元郎,撇除在皇上面前的字字诤言,不同于在好友面前的偶尔揶揄,他在我面前辩解,我终于明白,以十八岁的年纪考上状元,桑儿你真是受苦了。可惜三年前你的名声传入后宫,我只知你唤作云仲楚,老天真是开了好大一个玩笑。
“此事暂且不提。”我们都知道,接下来我要说的是什么,“你且先告诉我,那日你说,娘亲是被人害死的,你把知道的所有,原原本本的告诉我。”
云桑闭了眼,面对那两朵幽深桃花流露出的彻骨寒冷,贵为礼部尚书的他有些招架不来,这一幕他幻想过千百种情况,他以为黑暗能让他好过一些,到底还是狼狈了。
良久的沉默之后,竟然是这样一句,“对不起。”
这一声对不起如同当头棒喝,我几乎有些立不住,手抓在扶栏上忍不住的捏紧,待换过劲儿来,“好,好,好一个礼部尚书!”千算万算,唯独算不到嫡亲的弟弟为了让我出来,会撒下这样一个弥天大谎,那你为何不再继续瞒骗,若是你再骗着、继续避着,我也许还能围绕你给的这句话一直去追逐那所谓的真相,现在又让我如何自处?我忽然无比牵挂起相府的祖母来,只有她是那样全心全意的待我,而我偏偏如此固执。
“姐姐,我看着那样伤痕累累的你,我怎能放心你继续留在宫里,那是个吃人的地方,我无法想象你在那里拼命算计。”还有,那个琳妃,他更无法忍受自己心心念念的姐姐服侍她人,看人脸色过活,这句话被死死咬住了。他调查过,琳妃之于姐姐的重要性绝不下于他和想想,当年若非他病的太严重,等醒来竟然已到昌平,再去找姐姐却怎么也找不到了,他哪里会想到姐姐为了养活自己和妹妹甘心卖身为婢。这是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
“呵呵,算计,你对我又何尝没了算计?”我无法接受,虽是为了我好,可是那样强迫的,不,是那样让我甘心离宫,我无法解释此时心中不断汹涌的气息。
空气中忽然传来一道奇怪的声音,我和桑儿顿时住了争吵,我警惕的往下看去却没有丝毫的异样。
“我去看看。”桑儿刻意压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点头,刚刚的响动过于明显,绝对不可能是我个人的幻觉。
桑儿下去片刻便没了消息,我不免急躁起来,空气中传来丝丝血腥之气,我这下真的急了,埋怨归埋怨,到底是我亲弟弟,事情已然发生,我再过苛责也无法从头来过。可是,弟弟只有一个,他若是出事可怎生是好?
我决定下去看一看,下去的第一级台阶有些高,我特意拉了扶手才敢往下走,脚还没落到实处却不知从哪里冒出一只手来紧紧抓住了我。
这不是桑儿的手,桑儿的手是冰凉的,而这却是滚烫滚烫的,这是谁?
我感觉到有一股力气在将我向下拽,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些害怕,桑儿不知如何,我不敢随意出声,只能双手用力攀住扶栏,那下坠的力道竟是没有再增,两相僵持,底下忽然开始传来打斗声,这下府里的下人被惊动了,我几乎能看见这里那里有人提了灯笼出来巡视,我焦急的四下张望,还是没有桑儿的影子。
桑儿,你究竟有没有事?
地下的力气忽然重了,我顾不得其他,全副心思拉住那扶栏,到底敌不过那人的力气被一把拽了下去。
啊——
我忍不住的呼出声音来,这一摔便不受控制,原本拉我的那人也被我砸住,我们两人在窄小的过道里往下滚去。
第五十八章
一年一度的乞巧节,家家户户的女儿们都会拿了自己最得意的手艺活在院子里供奉,祈愿上苍赐予自己心灵手巧,待街上开始闹腾了,有些家里便会放了女儿出门。由于女子地位低下,许多姑娘恐怕直到出阁都没能亲身上街游玩一番,也有些富贵或者开明人家,偶尔会通融女儿出门溜达。虽说乞巧是女儿家的节日,街上游荡最多的还是那些儿郎们,也有些成了亲的少爷公子带着娇妻出来的,后者多数是拘在某家酒楼客栈的包厢里,只看着人来人往图个热闹。
这样的日子,原本该在宫里的帝王,或是批改奏章,或是欣赏丝竹之音,或是美人在怀……怎么也不该游荡在熙熙攘攘的昌平街上。由于正逢七夕,街上显得格外热闹,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五颜六色的灯笼挂满了整条街道,这大月之主却只带了杜总管一人,而杜亮恒看似也不担心,放任主子在人海里穿梭。其实皇帝出宫,背地里那些暗卫们自然会就近保护,别看此时只有主仆两人,谁知道四面八方有多少乔装的暗卫呢?再说那杜总管,也是身怀绝技之人,见他眼观四路耳听八方便知一二。
他贵为大月之主,短短三十年的人生里,鞠躬尽瘁,未曾停下脚步好好看过他执掌下的江山,父亲说,祖父说,曾祖父亦说,身为帝王,必然一生孤苦,若当明君,就得忍受世人所难以忍受的寂寞,繁华一生,归于寂寥。登基十三载,他在老相的辅佐下接过江山,从稚嫩的新君逐渐蜕变成如今深沉的政治家,乾德这个年号将停留在二十二年。他开始彷徨起来,他想要做的更好,以前犹豫时、烦恼时,清月宫里一盏孤灯一局棋,可是自从出了那事,他觉得琳妃也不像表面看起来的简单,只是她装的更深罢了。宗槊确信自己肯定是被人下了药,杜亮恒去查过,世间的确有这样的秘药存在,只是那药早就没了出处,四十多年前,浅氏密药闻名天下,奈何害人不浅,终被朝廷所灭。如今岁月流逝,过去种种也被时光掩埋,没想到浅氏竟然还有后人遗落人间,只是不知琳妃到底是如何找到这样的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