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游世界。”樱井唯替她说出了那个答案。

“没错，就是周游世界。”海黛嘴角掠过满是哀伤的笑容，“那段时间遇到了一些事情，恰好我想旅游散散心，便问他是否愿意与我同行，他很乐意。于是我们就从尼斯到土伦，再到里斯本，然后是普利茅斯、鹿特丹……那艘船现在还停在尼斯旧港，我准备回来之后就把它卖掉，已经没有人能带我周游世界了啊。”

“回来？你要去罗马？”樱井唯问。

“不。”海黛摇了摇头，“凡是有甜美的鸟歌唱的地方，也都有毒蛇嘶嘶地叫。去佛罗伦萨，你也与我一起，那里才是解决一切的关键。提到佛伦伦萨，你第一个想到的是什么？”

“杜桥·美第奇。”樱井唯回答。

“你果然很敏锐。”海黛笑笑，“我的第一反应是文艺复兴。”

两人就这样边漫步边说着，不知不觉中走进了一条白色的长廊，长廊中的一侧廊柱前摆满了色彩纷呈的油画，而另一侧的长椅上则坐着许多闲谈的画家。他们将自己的得意之作摆放在这里，期待能把它们卖个好价钱。

海黛的目光掠过那些精致细腻的画，然后在一幅画上停了下来。她漂亮的眼睛里似乎弥漫着一场大雾，朦胧散去，只剩下了澄澈的湖光。

她举起手，示意樱井停下。

一旁长椅上打着瞌睡的落魄画家看到这一幕，突然来了精神，原本如一潭死水的眼底泛起了浅浅的光，他立即起身走上前，搓着满是老茧的双手殷勤地问道：“这里有您喜欢的画么？”

“那幅。”海黛淡淡地回答，目光并没有从那看上去线条有些生硬的画面上移开。

顺着她的视线，这位画家终于在后排不起眼的角落中勉强找到了那幅画，可是在注意到那幅画的一瞬间他的目光又黯淡了下去。那是他几年前当学徒时的作品，一幅关于尼斯老港的画作，画面以蓝白两色为主，布局很一般，细节处理也多有瑕疵，根本卖不上好价钱。

“很高兴您能欣赏我的作品，但我必须负责任地告诉您，那幅画是我刚开始学习油画时的作品，并不是一幅好画作。”画家诚恳地说出了实情，转而推销起自己的其他作品，“您再看看这幅《旧港》或者这边的《船抵尼斯》，他们都是同类型的作品，但相较于之前的那幅要更好一些。”

“不了，就那幅吧。”

画家的表情僵了一下，这才冷静下来看着眼前这个他期待已久的买家，目光触及她面庞的瞬间却又立即为她的美丽所折服，即使是菲狄亚斯、米开朗基罗以及罗丹这样的巨匠刻刀下恐怕也没有如此精致的面容。她就坐在轮椅上静静地看着那幅画，湛蓝色的眼睛就像长廊外碧波荡漾的天使湾一般澄澈，目光中却又透着难以名状的悲伤和孤独。

他突然有一种拿起画笔将这一瞬画下来的冲动，却又隐约觉得记忆中似乎有相同的一幕。

他又看了一眼那幅不起眼的画。

明白了。

他挪开了挡在那幅画面前的作品，用软毛刷小心地将画面上那一层薄薄的灰尘刷去，然后将那幅没有装裱过的画小心地从画架上取下，然后慢慢卷起来放进了画筒中，双手递给她。

“多少钱？”海黛问。

“送给您了，不需要付钱。”

“这怎么能行……”她边说边打开钱包，取出了一张五十欧元的钞票，抬头对上了画家的视线时动作停滞了一瞬，然后又默默将纸币放了回去。

那是绝对不容拒绝的眼神。

“好吧，但作为交换，请一定要收下这些。”海黛妥协，将怀中的那一小袋薰衣草和一袋索卡送给了这位落魄画家。

这次画家没有拒绝，笑着收下了，打开袋子看了看：“索卡么？我最喜欢这个了。”

“这幅画有名字么？”她问道。

“比起这个，我能先知道您的名字么？”画家礼貌地问。

“海黛。”

“真是个美妙的名字。”画家赞叹。

“谢谢。”海黛微笑着回应他的赞赏，“现在我能知道这幅画的名字么？”

“当然。”画家点点头，“它就叫《海黛》。”

“谢谢，不过在我看来，这幅画应该叫《伊恩与海黛》。十分感谢您的画，再见。”海黛微笑着挥了挥手，樱井便推着她缓缓离开了，留下了画家一个人在原地出神。

他几年前见过这个美丽的女人，就在尼斯旧港，只不过当时她身后站着的不是红头发的女人，而是裹着蓝色头巾的少年。那天，她穿着一袭红色的长裙，坐在轮椅中眺望着远方的地平线，如同神殿上供奉的圣母像一般，高贵而又悲伤。在大片的蓝色的海面与白色的游艇中，那一点红色是那么的孤独。那一幕深深地烙在了画家的脑海中，回到画室便拿起画笔，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完成了那幅称不上完美的作品。

再次见到她时，她还是那么的悲伤，即使今天的阳光如此美好。

“也十分感谢您的索卡和薰衣草！”画家冲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摇臂大喊着。

海黛没有回头，她在思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究竟要把这幅画挂在哪呢？

就挂在游艇里吧，果然那艘满载着回忆的船还是不要卖掉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