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一楠一惊,低头才发现树下的纯白是一大片白色的花。每一位来祭奠的人都会将一束白色的百合花放在树下,层层叠叠的花俨然围成了一个巨大的花环,又像是那三柄巨剑的护手。娇嫩的花瓣在树荫下舒展着,随着柔和的夏风轻摇,浓郁的花香静静蔓延。
他注意到下方的花已经有些枯萎了,洁白的花瓣微微卷曲着。而更下方的已经变成了琥珀的颜色,与土壤渐渐融为了一体。
这些人的突然逝去,就像这些花朵在盛放时凋零一样,令人惋惜。
他再度抬起头,望着那些折射着阳光的薄铝板。果然它们的光洁表面上是刻着字的,下面还挂着一些饰品,有风铃、有项链、有怀表……
突然间,他发现了一方蓝色的头巾。
它挂在离他最近的一个树枝上,薄铝板看起来要比其它的新一些,在阳光下流动着暖暖的光。
“伊恩·加尔斯,1990.3.24-2012.7.18。”一旁的苏芷涵淡淡地告诉了他上面的字。
一切都安静了。
萧一楠没有哭,他的眼泪先前已经流干了,可是悲伤还是如同细沙一般,一点点将他的心脏填满了。
有风从林中穿过。
无数薄亮的金属板在风中摇曳,闪烁的光芒自下而上流动着,仿佛这三柄巨剑泛着锐利的冷光。金属交击发出铮铮的鸣响,与树叶的沙沙声交合在一起,如同一首宏大的交响曲,跌宕起伏的旋律讲述着他们用生命描绘的宏大史诗。
旋律中他能清楚地听见自己隆隆的心跳,战鼓一般擂动。
他这时才明白莱斯特的用意,让他来不仅仅是要告诉他伊恩牺牲了的消息,更重要的是让他重新振作起来。
站在这三柄一代又一代人信念铸成的利剑下,聆听着动人心魄的激昂旋律,他才意识到人类究竟是经历了多么残酷的挣扎才生存到了现在。这所学校只有短短两百年,而这两百年间牺牲者的铭牌,几乎挂满了所有的树枝。
而学院与全世界的魔法力量相比,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如果将时光轴延长到人类近六千年的文明历史,或者再延长到近两百万年的人类历史,这两个世纪也不过是短短一瞬。
直到现在,他才知道自己为之流血的,是一个多么伟大的事业。
不是尼古拉·奥斯特洛夫斯基所说的“解放全人类”,而是另一个更宏伟的——拯救全人类。
自己是渺小的。
站在这里,他明白了一个人是多么微不足道的存在。
但无数人渺小的希望汇聚在一起,就能铸成这样锐利的巨剑,锐利到足以斩断一切,直抵天堂!
在那锋利的荫蔽之下,萧一楠暗暗握紧了拳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膨胀着,要从他体内穿出来一样。
苏芷涵目光垂下,落在了身旁面色凝重的少年身上。她发现少年的眼神渐渐变了,不似之前那般孤独悲伤,隐隐多了丝戾气,身影似乎也变得锋利了。
然后,还有些陌生。
不像夏天的星星,也不像冬天的星星。
她无声地笑了笑,薄唇轻启。
“走吧。”
“嗯。”少年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两人并排离开了这片阳光盛开之地。
“知道么,这条山道上每一块石板都代表着一位牺牲者,上面刻着他们的名字,生卒年月,还有墓志铭,感觉就像墓碑一样。他们是按牺牲顺序排列的,山顶的第一块石板是第一位牺牲者,而最新的一位则被放置在山脚。”
在下山的路上苏芷涵淡淡说着,纤细的锁骨在披散的微卷长发下若隐若现。
萧一楠这才知道石板上那些几近消失的刻文都是什么。
所有来这里的学生都踏着前辈们的墓碑一路向上,这种设计并不是不尊重那些为全人类捐躯的人,而是让他们的后继者明白一个道理:前进!踏着同伴的尸体!
在山道尽头的最后一块石板上,他发现了伊恩的名字。
伊恩·加尔斯,1990.3.24-2012.7.18。
下方则刻着一些折线和曲线,有一条笔直的直线横贯他们,上下还有两条弧形的曲线。
后来,他才明白那是赤道线和南北回归线,而那些看似毫无规律的折线和曲线,则代表着伊恩生前航行过的线路。
他们没有注意到的是,山顶围满红杉的白百合中,有一朵的蔷薇花静静地躺在那里,纯洁的白,却散发着热烈的芬芳,在阳光下伸展曼妙身姿,张扬妖娆,似乎怀着什么执念。
第十六幕圣裁之谋
第四节谋划
莱斯特并不是校长室的常客,即使是升任为执行部部长,他踏入这里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再来这里之前他曾反复拿捏过今天要叙述内容的重要性,粗滤估算,今天这次谈话至少会影响十年内学院的发展走势。而如蝴蝶效应一般,它的影响力会被无限放大,最终在世界掀起一场风暴。
他早晨已经抽了整整一包烟来保持冷静,直到踏进那扇门之前,他还在脑中反复推演整个事件的过程。可是当他在沙发上坐下来的那一刻,内心却平静的如同雨后的密歇根湖。
校长正在办公室内嵌的机要室中翻阅档案,示意他先坐一会。
于是他难得有时间看看这个并不算太熟悉的房间。
校长室的装潢十分考究,沙发、橱柜、桌椅都具有百年以上的历史,纹理泛黑的表面更是显示了其与华丽技巧的巧妙融合。三幅油画肖像端正地挂在墙上,他们分别属于学校的前三任校长,刚刚好的俯角使他们看上去在正色审视着来访者,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仔细观察会发现房间里的所有东西都是同一个风格的,不管是那些造型奇异的吊灯还是古朴的木制家具,就连那三幅肖像也不例外。单拿出其中任何一样恐怕都不会引起人注意,但所有东西的样式都出奇地统一,实在是蔚为壮观。
总之这就是一个充满着复古情调的房间,置身其中,仿佛穿越到了几百年前。
“风格主义,德国艺术历史学家海因里希·沃尔夫林在一个多世纪以前首次这样称呼他们。”校长路德维希·冯·布劳恩从机要室中走出来,将一个档案袋放到了书桌上,然后坐进了象征着学院最高权力的椅子中。
“您知道的真多。”莱斯特附和了一声。
“不,这是我父亲告诉我的,他要我把这个背下来,以便以后能为进入到这个房间露出像你这样迷茫神色的人讲解。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无非就是炫耀自己很有艺术修养。其实细细展开来说风格主义,我父亲也不大明白是怎么回事。”老爷子笑笑招了招手,“过来坐吧,我已经等你半个月了。”
莱斯特在老爷子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张装饰过度的书桌。它并不大,但是在它上面裁决的事情,往往可以改变世界的流向。
“感觉好些了么?”
“好些了。”莱斯特点点头。
“即使你说没好也得爬起来工作了,老实说,你要是今天不来我就准备去找你了,已经没时间给你放长假了。”老爷子缓缓说着,语气似乎有些沉重。
“出什么事了,校长?”
老爷子举起了一只手打断他:“先说说你那边的情况吧,无论是按照时间顺序还是因果顺序,你都应该比我先说。不过你看起来似乎是空着手来的,准备就这样给我讲故事么?要知道老年人的记忆力可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