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在那段话的撞击之下，萧一楠的胸口发出了空洞洞的回响。他感到眼眶一阵刺痛，回过神来的时候却发现视线一片朦胧，似乎有温热的液体流过他的脸颊，然后坠下去，坠下去……

她没有永远的沉睡在冰冷的大西洋中，她获救了，而且生活得很幸福……

这不正是他所希望的吗？可为什么胸口这么痛呢？

悲伤如细密的雨一点点将他浸透，他在没及脚踝的冰冷雨水中逆流跋涉着，跌跌撞撞。

为什么？

为什么？

巨大的问号在房间中撞击着，发出了隆隆巨响。仿佛是回应着他的叩问一般，轰鸣的震荡中传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

因为让她幸福的不是你。

然后这个世界又安静了，安静得让人不安，好像所有的东西都死掉了。

紧接着压抑了许久的感情如堤坝炸开一般涌出，他像一叶无依无靠的孤舟，在海浪里，在烈风中挣扎，最后被那悲伤的洪流淹没。

悲痛欲绝的感情，异常清晰地烙在了他空荡荡的心中。他茫然地坐着，还能感觉到温热的泪水在不断涌出。

而在病床旁边的柜子上，一串精美的玛瑙手链沐浴在阳光中，兀自折射着耀眼的辉光。

莱斯特并没有立刻离开，他默默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将反射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可他却感受不到丝毫的温暖。

终于他还是说出了半句谎话。杰拉尔德的日记，扯淡，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呢？就算有，他也不可能看过。韩舞曦并没有死是真的，而世界上知道她存在的人，两只手就能数过来。她现在挂着加布里埃尔学院副校长的头衔，长眠于学院的大教堂中，听说她至今仍保持着少女的模样。也许她下一次醒来，知道她存在的人都已作古，只有她孤单一人，如亡灵一般飘荡在这陌生的世界中。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幸福呢？

萧一楠与她的距离太远了，跟这比起来，一个世纪的时间又算得了什么呢？

至于他为什么说了半句谎话……可怜那个纯情少年？想安慰他？好像都不是……

他从口袋中取出烟盒，抖出来一根希尔顿香烟，却突然又想起来这里好像是禁止吸烟的。

这时他才回忆起来，十多年前的时候，好像没人和他说过这样善意的谎言。

萧一楠当天下午就离开了医院。他入院时穿的那身血淋淋的破烂衣服已经被校方取走了，听说是要研究些什么东西，研究完毕后会征求他的意见，如果他想留着作纪念的话可以原物奉还，如果不想的话那套衣服将会被放进校史展览馆中供同学们参观。好在尼尔不知什么时候从寝室中带了一套衣物过来放在了柜子里，要不然他就得穿着这身病号服回去了。

临走时医生只是简单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听起来他的病情似乎一点都不严重，与普通的感冒发烧没多大区别，嗑药复健什么的统统不需要。

他没有选择回寝室，而是直接去了后山。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潜意识中好像很抗拒回答那个地方。

后山离这里有一段距离，骑自行车恐怕也需要些时间。午后浓烈的阳光倾泻而下，树叶在炙热的夏风中慵懒地抖出零碎的轻响。这要是换做平时，他恐怕是连门都不愿意出的。明明汗流肩背，尚未完全恢复的身体都快虚脱了，可他还是被一股莫名其妙的力量驱使着前进。

令他惊讶的是，许多漫步在校园中的学生都叫出了他的名字，不认识的陌生面孔微笑着与他打招呼，远远地伸出大拇指，或凑上前关切地询问他恢复得怎么样。更为夸张的是有些人希望能与他一起合影或者向他索要签名。这让他恍惚中产生了一种自己已经成为明星的错觉……不，也许不是错觉，想想莱斯特先前说的话，这一切似乎都有了很合理的解释。

他就是活着的传说。

一抹无声的苦笑掠过了他的嘴角，他就这样继续走着，前呼后拥的场面并没有让他感觉到愉快，哪怕一丝一毫。

他现在很想打开手机，看看校园新闻网的报道到底有多夸张，下意识摸口袋的时候突然发现是空的，这才想起来手机什么的都扔在激流号的船舱中了，现在大概已经被送回寝室了。

还有一件令他很在意的事情。学院的后山原本是个僻静的地方，行人极少，就算有也是亲密的情侣或者零散的游人。可现在每走几步便能遇到成群结队的学生，好像上上刚刚举行完什么赏花大会一般，但这些人的表情却很凝重，只有在与他照面是才会露出笑容。林中也寂静的很，没有人们闲谈的声音，只有交织的鸟叫虫鸣。

而且，只有他一个人在往山上走，所有的人都是在下山，似乎想把山顶的空间留给他一个人。

山上似乎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正在发生，莱斯特口中“必须要知道的”，恐怕又不是什么令人愉快东西。

终于山道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了，直到这时他才有时间注意一些其他事情，踩着青石板的脚步也放缓了下来。这些石板似乎已经有些年头了，上面镌刻着的条纹早已被岁月抚平，茂盛的青草包裹着它们，使它们看上去就像林中一块块平整的石头。若不是他们彼此相连，真的很难看出这是人为铺就的。

林中尽是高大的北美红杉，层层叠叠的枝叶尽力舒展着，从那零星的缝隙里透下细碎的阳光。他抬头望着前方，视线穿过那些修长的剪影，似乎看到了这片树林的尽头。山地的坡度也在逐渐放缓，绿草掩映中的青石板消失在了视线的尽头。

就快要到山顶了。

终于，他绕过了最后一棵树，却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山顶是一片空地，无尽的绿色在这里沉降，先前被茂密树林挡住的阳光在倾泻而下，映得草地暖暖的。茸茸绿草中央有一大片纯白，而那白色之上是三株高大异常的北美红杉，修长的树干泛着浓重的古铜色，犹如利剑一般直挺挺指向苍穹。

而在那绚烂的阳光下，站着一个很美很美的女孩，她穿着素白的长裙，娇柔、优雅，犹如春风中摇曳的百合。耀眼的阳光中萧一楠看不清她的脸，却瞥见那暖暖夏风中微微扬起的黑色卷发。

苏芷涵。

他垂下目光，正在犹豫要不要踏进这如天堂一般圣洁的地方，生怕自己的突然闯入会破坏了这不可多得的美景。

最终他还是抬起了头，踏上了那茸茸的青草地，缓缓向她走了过去，最终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的身旁。

苏芷涵似乎没有发现他的存在，只是失神地望着那三株红杉，目光沿着高大挺拔树干一路向上，最终与那锋利的剪影一起刺进了耀眼的阳光中。

萧一楠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地沿着她的视线望去，逆光中坚硬稀疏的树枝上挂着一块块扑克牌大小的金属片，花一般迷眼，闪耀着比太阳更炫目的光芒。

“这是……”

“你不知道这三株红杉么？”苏芷涵转过头来看着他，精致如同瓷器一般的面庞带着淡淡的哀伤，“乌尔德、薇尔丹蒂、诗寇蒂，北欧神话中的诺伦三女神，分别司掌过去，现在和未来。人们以三女神的名字来命名这三株红杉，在执行任务时不幸牺牲的学院人员，他们的姓名会被刻在铝板上，然后和他们的遗物一起，挂在这三株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