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斯特在一片灿烂之中张开双臂，仿佛要去拥抱这洋洋洒洒的光与火，又仿佛是在欢迎即将到来的新时代。他双眼微闭微笑着陶醉于这点亮了整个世界的圣火中，昂首享受这飘零的光与火落在他面颊上那温热的感觉。

没有黑暗，所有人都能被上帝恩赐的圣光所庇佑，这就是他想要的世界。

在这处处充满着光明与希望的世界中，布提斯轰然坠落。

真刺眼啊，这光，为什么想要熄灭掉它，它却越来越耀眼？

倒地的布提斯不甘地看着那个融进了一片辉光之中的人影，如果杀掉了他，这光是不是就会熄灭了？

布提斯爆出了一声颤抖的哀嚎，努力高昂起头，如刀枪林立般的利齿早已被自己的鲜血染成了绝望的黑色。他是所罗门七十二魔神排位第十七的魔神布提斯，高贵伟大的存在，即使是面对上帝他也不曾低下他尊贵的头颅。他扭动着身体内每一块还能活动的骨骼、每一丝还能伸缩的肌肉挣扎着爬了起来，试图压榨出他最后的力量将这以下犯上的人类碾碎！

他拼尽全身力气快速向前突跃，尖牙密布的血盆大口呈180度张开，随后又猛地扣合。但就在那滴着黑血的利齿快要把站在那里纹丝不动的那个人类撕裂的时候，他却突然不动了，黑色的血液在牙尖上聚集，最终滴落在莱斯特那件乞丐都不会要的破烂衬衫上，绽开了一朵罪恶的血花。

一柄巨大的光剑贯穿了他的脊背将他钉在了地上，而手握着巨剑的正是靠着拟化光翼悬浮在空中的王瑜。

只有一点点！只要一点点就可以抹消掉那个人类了！

可是布提斯却无法再向前推进分毫了。中国自古有“打蛇七寸”的说法，而现在他中剑的位置恰好就相当于那个“七寸”。他疯狂地吼叫着，尖锐到足以把人撕裂，他没有放弃，身体扭动中骨骼与肌肉被剑刃切开，黑色的血液顺着他鳞片的间隙不断流淌着，在甲板上汇聚成了一条蜿蜒的冥河。

远处金色的火焰中窜出了一个瘦弱的人影，他如利刃一般切开了这一片光华，踏地掠空而起，跃过莱斯特的肩膀对准布提斯那高昂的头举起了手中的那把苗刀，锋利的刃口上流动着狰狞的冷光。少年的全身被一层异样的辉光覆盖着，面色却狰狞可怖，瞳孔中泛起了夜色下野兽眼睛发出的森冷绿光。

伴随着一声爆吼，少年的身后猛然出现了一个散发着莹莹绿光的巨人虚像，隐匿在一片金色光芒中的面庞虚幻缥缈，但那看上去有一围粗的强健手臂却像那少年一样高高举起，手中握着与那柄苗刀样式一致但是足有三米多长的巨大战刀。

云纵百斩！

薄亮的刀光在空中挥出了一个完美的刀弧，斩进了布提斯骨突遍布的上颚。而他背后浮现出的那个巨人几乎在同时挥刀斩下，破空直下的巨大战刀让那硕大头颅上扣合的面甲在一瞬间纷纷爆裂，直接将那不可一世的头颅纵向一分为二，黑血从那巨大的创面如井喷一般喷涌而出，瞬间边蒸腾起了一大片黑色的血雾。

但即使这样那个究极生物也没有立刻死掉，他还在努力试图挥起自己的尾刺进行反击！

“啊啊啊啊啊——”

黑雾中传出了野兽一般的嚎叫，没有人能看清那在雾中移动的身影，只见那战刀凌厉的刀锋高速旋转着割裂这浓重的黑色牢笼，在空气中留下了一连串纹路清晰的虚影，干净利落，却带着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杀意。如幕布一般的黑血不断被凄厉的刀弧拉拽而出，伴随血肉模糊的内脏和肌肉，还有被硬生生削断的白骨。

终于那骨骼与刀锋碰撞后断裂的恐怖声音消失了，世界归为一片寂静，寂静到可怕，只有那连绵的海风吹动着那团不详的黑色。待那黑雾散尽，伏在那里的早已不是魔神布提斯，而是一滩血水，夹杂着被绞碎的内脏还有那残缺不全的骨骼。可即使这样那最后的几节尾椎仍然甩动了几下，仿佛还要挣扎着反击。

全身早已被染成黑色的少年从口中啐出了一块碎骨，这原本属于那伟大身躯的一部分，却被他踩在了脚下。他摇晃着一步步走向了那挣扎的尾椎骨，喉咙发出了野兽一般的闷吼，他奋力挥臂震落了刀面上汩汩流下的黑血，再度举起了手中的苗刀。

伴随着一声轰响，这伟大的生命在那柄巨大的战刀下彻底化为了四散飞溅的碎骨。

“当。”

那柄传世苗刀从少年的手中滑落叮当落地，他身后那巨人的幻象也仿佛响应这轻响一般烟消云散。宛如神赐的巨大力量在这一瞬间从他的体内被抽离，失去了这最后力量支撑的他颓然跪地，双目空洞地望向东方，似乎他的视线能穿过这辽阔的海平面到达大洋彼岸那遥远的地方。

没过多久，那个力量用尽的少年轰然倒地。

莱斯特摇摇晃晃地走到了苏芷涵的身旁缓缓坐下，用双手撑着地面才勉强坐稳。刚才他并不是不想躲开布提斯的最后一击，而是他实在没有任何力气能活动自己的身体了。驱动万余支无尽剑所耗费的精力是相当惊人的，他将自己所有的力量都用在了那一击上，却没有想到一瞬间承受了上万次攻击的布提斯还能爬起来。

他从口袋里拿出了那早已在战斗中被揉搓成一团的烟盒，用那双变得焦黑的双手勉强将那皱皱巴巴的纸盒撕开，从里面夹出了一根扭曲得不见原形的香烟，用手指慢慢捋直后塞进了嘴里，接着又把手伸进盖在苏芷涵身上的上衣口袋里摸索到了那冰凉的zippo盔甲机，手指拨开滑盖，颤抖地按在了那纹路交错的打火轮上，用力按下。

预料中的火苗并没有窜起，再按，又无反应，连续几次一直如此，但他好像丝毫没有放弃意思。终于伴随着一声打火轮切割火石的微响，一簇摇曳的火焰幽幽地升了起来，纤细的火苗在海风中挣扎地晃动着，却迟迟不肯熄灭。他盯着那微弱的火光看了许久，才缓缓把他嘴边叼着的那根香烟点燃。

整个空间剧烈地震动了起来，这原本便是魔神所制造出来的结界，现在他的缔造者与维护者魔神布提斯已经死了，失去了能量供应源的结界正在迅速崩溃，巨大的裂痕如同闪电般将空间劈开，交错延伸，然后裂痕中的一切物质都化作了黑色的粉末，在狂风的扫荡下汇聚成了无数诡异的黑流向早已爆裂的天空流去。

在这崩坏的世界之中衣衫褴褛的王瑜捂着胸口走到了苏芷涵身边，单膝跪地将她抱了起来，转身便要离开。

“受了那么重的伤，刚才居然还能放出那样的魔法压制布提斯，现在居然还能举起五十多公斤的重物徒步离开……”莱斯特缓缓吸了一口烟费力地说道。

“正确的数字应该是49.8公斤，而不是五十多公斤。”

“哈哈哈哈……真是个奇怪的家伙。”莱斯特干笑了几声，随即表情突然严肃了起来，瞳底泛起了锐利的寒光，“所以你到底是什么人？”

王瑜停下来转过头，火光把他脸庞分明的棱角照得有些半透明。逆光中莱斯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也不知道这个危险的家伙是不是动了杀意。不过如果现在动手的话，连吸支烟的力气都快没了的他是绝对没有生还希望的。

“我可以相信你么？”王瑜问道。

莱斯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指了指他怀中的尚处于昏迷的苏芷涵：“我已经把我的昏迷不醒的学生放心地交给你了，你难道不应该给我些回应么？我没记错的话你们中国一直说自己是礼仪之邦，讲究什么礼尚往来……”

还没等他说完，王瑜便脱口而出一句纯正的英文打断了他：“phoenixshallfall.”

这是莱斯特从高空中坠落时轻声说出的那句话，他不知道在呼啸的狂风中他是怎么听到那句话的，也不知道他现在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angelneverfall.”

王瑜说完这句话便离开了，蔓延的裂痕将他们之间的空间击碎，那个神秘的男人就这样消失在了人们的视线中，留下了这句含义不明的话和呆坐在原地半天不知道摆出什么表情好的莱斯特。

一根白色的羽毛被飘零的光芒轻轻托着缓缓降到了他的身前，他伸手接过了这根无一丝杂色的羽毛细细端详，良久，他把那羽毛按进了一旁燃烧的一团火焰之中，任凭那纯白纤维在高温与烈焰的缠绕中渐渐化为了一小撮黑色的灰烬。

“喂。”

“喂！”

莱斯特正在想那个男人的身份，直到被洛菲把手中的香烟夺过来扔到了地上才反应过来有人在叫他。

“怎么了？”

“没怎么，这里禁止吸烟。”洛菲向地上那那依旧燃着火星的烟头踩了几脚，直到它彻底熄灭才停了下来。

莱斯特立刻换上了个白痴一样的笑容：“开什么玩笑这里已经一片废墟了谁还管你吸不吸……”

他说到一半就停下了，因为他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堆蒙着帆布的东西上，几乎和洛菲站着一样高。在点灯散发的昏暗的黄光中他环视四周，视线所能触及的范围内是码放整齐的包裹和排列有序的货架，看来他们现在正处于底层的一个货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