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川本来落地无音,靠近时刻意加重了几步,果然惊动了那女人,她猛的回头望来,苍白的脸上满是惊恐。小川扯下脸上面巾,迎着这张受了惊吓的脸展露一个温暖和煦的微笑来,轻声道,“大嫂勿要惊慌,我不是坏人。”美丽的人儿总能给人以安全与信任,女人果然放下了心防,向小川回笑以致礼,正要开口寒暄,小川竖起食指靠近唇边,继而指了指她怀里的孩子。
夜风加大,呼呼的吹过身边,穿林过野,发出令人心惊的啸声,孩子忽然一声惊叫,手脚都摆动起来,女人急忙将他搂紧,口中发出呢喃之音。安抚没有效用,孩子彻底醒了过来,睁眼第一句话就是,好饿、好饿…女人似是感到羞涩,仰头冲小川笑了笑,道,“让姑娘见笑了,我们在路上走了一个月了,能吃的都吃了。”
小川看着从母亲怀中探出头来的、因饥饿而显得双眼奇大的小小人儿,解下自己背囊道,“我这里还有些吃的。”
小川自己的食物所剩不多,昨夜她夜栖时遇见一行七人,有老有少,是从北边的村子逃兵灾的人,小川将自己的食物大半都留给了他们。
走到火堆边,看见女人脚边放着行囊模样的布包,边上散落着几根木柴,想来是打算用它们撑过长夜的,便弯腰拾起,一股脑儿架在火上,边调整着边解释道,“夜里太冷,火小了孩子受不住,等下我再去拾点。”
女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有炊具么?烧点热水罢。”小川再问,跟着从自己的背囊中取出一块烤饼,迎着孩子突然放亮的双眼笑道,“饼子太干,掰碎了用水煮软了吃极好,我还有点盐巴。”
女人忙放下孩子,从布包中摸出一只小小陶镬道,为难的皱了眉,“就剩一口喝的水了,煮饼子想是不够。”
“不要紧,我这里还有点水,今晚先用着,明日天亮了再去找水就是。”小川道,又取出雪木杯来,拔出杯塞,将里头的安神水缓缓倒入女人的陶镬中,水还温热着,漂浮着几枚安神草叶,草药特有的芬芳散发出来,倒是极好的佐料。
女人赶紧将镬小心放在火堆上,火苗热情的舔舐上来,不一阵白色的热舞薄薄漫了一层上来,小川将烤饼掰成小指头大小的一块,尽数投进镬中,饼粒在水中沉沉浮浮,渐渐聚多。不待小川吩咐,女人递过来一柄木勺。小川接过木勺,慢慢搅拌着饼汤,待汤水开始冒泡时,又取出盐块来,掰下一角捏碎了,洒进镬中。
孩子忍到极限,将头凑近,猛力吸着鼻子,边吞口水。小川道了句,小心,再道,“很快便好。”
说着,她伸手取镬,陶镬被火烧得能烫掉一层皮,她却不惧,两手夹起镬,轻轻一提,然后放在女人跟前,提点道,“等凉凉再吃,别烫着。”
女人惊得移不开眼,“姑娘,你的手可烫伤了?让我来瞧瞧罢,孩子他爹曾是个医者,我也略通些许岐黄…”
话未说完,小川站起身来道,“不要紧,你们先吃,我去拾柴。”
树林就在旁边,小川很快抱着一大堆柴火返回,此时饼汤依旧烫嘴,但孩子已经忍不得了,自己拿着木勺,舀起来边吹边吃。
女人起身相迎,露出不好意思之态来道,“孩子太饿,没能等姑娘返回,实是失礼…”
道歉的话再度被小川打断,“本来就是给你们煮的,我已经吃过了。”略顿,又道,“你也去吃吧,不吃饱明日如何上路?此去胡余,按照你们的脚程,起码还要走个六七日,路上还有的辛苦呢。”
女人略惊,“姑娘如何知道我们要去胡余?”
小川将柴放好,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盘膝坐下,“你们是从北边来的吧?路上我已经遇见好些了。”
虽然九黎目前只攻击了北境三个村子,但周围的村子岌岌自危,不少人开始往胡余逃离,村空了,田荒了,人心惶惶。他们的目的地都是胡余,到了中镇,族长居住的地方,一定是安全的,那里有食物,有大军,能安抚他们的伤痛,能抵御九黎的侵略。眼前这对母子,应当也是如此。
女人面露悲戚,双目莹然,“是啊,我的家就在上北村,隔着条河就是兔坞村,那夜九黎人杀了过来,把兔坞村给占了,我就站在河边,听着那边传来同族的哭喊,看着火光冒起,是他们在烧屋子、烧药田,浓烟啊,一股接着一股,一层叠着一层,连天亮的曙光都给遮住了,若不是前日刚下了场雨,河水暴涨把桥冲塌了,只怕我们村也无法幸免。”
女人停下,喘了口气,调整好情绪继续道,“天刚亮村子里的人就相偕离开,我们一家三口亦是,家不要了、地不要了,保命要紧,东西也拿不了多少,顶可怜的是孩子,一路饥寒交迫,从没有一顿吃饱过。”哽咽起,她抬手擦了擦眼角。
此时孩子停了木勺,抬头看着自己的母亲,道,“您也吃些吧。”
女人摸摸孩子的头,强颜欢笑,“你吃吧,娘不饿。”
小川捡起一根长棍,在火堆里戳了戳,让火烧得更旺些,放下长棍的时候问,“那,孩子的父亲呢?”她本来不想问,那孩子的父亲只怕在路上就死了,否则怎会放任自己的妻与子在艰难的旅途上挣扎?只是话聊到了这儿,总有些好奇心压不下去。
“他啊…”女人叹了一长气,“本来是与我们一起的,南下的时候经过边镇,镇里正在招兵,说是要抵御九黎,不但招兵,还招医者、药师,孩子他爹便决定留下,说族长庇佑下我们神农安享了几百年的安宁,如今部落有难,而他又有技在身,不能袖手旁观。”
忽听咔哒一声轻响,原来孩子吃着吃着竟然睡着了,手握不住木勺,勺柄敲击在镬沿发出了脆响。
小川道,“他应该已经吃饱了,你把剩下的吃了吧,再等就凉了。”
女人轻声道谢,取了包袱皮出来盖在孩子身上,然后端起陶镬来,一口一口的吃完了剩下的汤饼。之后两人甚少交谈,隔着火堆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
许是累了,没多久女人也半趴半卧的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