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车上的顾小春听不懂什么旱啊涝的，只觉陆琰这个人实在是太无聊了，驾车也不好好驾车，胡说些什么鬼东西。他让马儿跟着前面的车跑，自己则仰面躺在一堆货物顶上，叼着一根毛茸茸的狗尾草，看着碧蓝如洗的天空。

天上的云彩一团一团的，虽然不多，却干净厚实，像新买的棉絮。它们一会儿变成烧鸡形状，一会儿又变成大饼形状，顾小春光是看看，都饿了。

*

一行人行事低调隐秘，在天瀑山附近的路上，偶有小股妖物，也几乎是被轻松干掉。夜晚他们便住宿野外，男子轮流巡逻，女子在马车里休息，一连数日倒也平安无事。

这一天，五人驾着车出离沉水河地界，向南行驶入凡间。

陆琰好几年没下过山，看见不一样的景色自是觉得新鲜。凡间的景象和落仙镇大有不同，落仙镇上的人们都比较富裕，而凡间的百姓则多数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他们在山间搭了茅屋，靠捕猎和耕种维持生计。

“为什么这些人不住在城里呢？”陆琰不禁问道。

“真没见识。”顾小春一脸不屑地回答，“城里地价贵，苛捐杂税像牛毛，穷苦人家哪里住得起。那皇帝大叔穿金戴银，却不知有多少寻常百姓只能住在山里。现在不打仗还好，大家都能有得活。要是打起仗来，这些不在城里的百姓，只怕连住的地方都没有，饭都没得吃。”

顾小春想起皇宫里的陈烈，觉得他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坏皇帝，可在他的治下，也确实还有那么多的穷人，自己就是这些穷人中的一个。他不懂帝王之道，不懂治理天下的难处，只晓得不管这个天下谁做了主人，都是百姓最苦。哪个主人能让战乱少一点，哪个主人就是个不算太差的皇帝。所以他对陈烈，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

这样在鲜有人烟的山里走了一段，猎户模样的行路人便没有了。

沈慕泽挑开轿帘问道：“刚刚还有些人在山里，怎么走了这一会儿，越来越荒凉了？”

沈千秋四下打量，警觉说道：“我们离天瀑山已经很远，进了墨云岭境内，这里贫困荒芜，饥民和野兽都很多，我们须得多注意。”

大风在山中掠过，日头渐渐坠了下去，四下里都是狼嚎。

修仙之人，本是不畏惧这些凡间野物的，但山中空阔阴寒，还是让沈慕泽多少有些紧张。

马车行进了没有一里地，沈千秋便见前方小路上黑压压地似乎站了几十号人。

“哟，没想到黑天半夜的，咱们这贫困地界，还能有人拉着货来。”为首的莽汉说道。

陆琰定睛观瞧那一队人马，见他们都穿着土布服饰，身上挂着兽牙，手里提着钢刀，心下明白了八九分。

“怎么，旁的人见了我王霸天都要下跪求饶，你们几个是没见过世面吗，怎么这么不懂事！你们马车上拉的是些什么东西，快点告诉爷爷。”

陆琰装作很害怕地说道：“也没什么东西，不过是些家具罢了。”

王霸天显然不信，对左右兄弟使了个眼色，便有五六个人走上前来，就要搜车，沈千秋刚要拔剑，陆琰却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别动，自己想玩玩。

那五六个盗匪走上前来，一把把顾小春搡下了车。顾小春见沈千秋和陆琰都不做声，也装模作样起来：“哎呀大爷，我们家穷得什么都没有了，千万别打我们的主意啊！”

“滚开！”那盗匪一刀砍开捆货物的绳子，又用刀尖挑开箱子，见那些箱子里，果然都是些诸如案板菜刀、锄头铜盆之类的旧物。“你们真是…比我们还穷，这玩意都拿车拉着！”

搜车的盗匪回头对王霸天说道：“老大，他们家最值钱的怕也只有马了，不如咱们抢马吧。”

王霸天摸着油光光的下巴，显是不信：“货车上没值钱的东西，那这载人的马车里呢！”

陆琰一听就惊慌起来：“大爷，不行，你可千万不能…”

王霸天看陆琰这反应，就知道马车里绝对大有玄机，一下子就来了兴致，提了刀亲自走到马车前面，那陆琰赶忙下车阻拦：“大爷，不能搜车，车里面什么人也没有，你就放过我们吧！”陆琰故意把“什么人也没有”这几个字说得特别重，直惹得王霸天心内痒痒得不得了。

王霸天伸出粗糙的大手，拎起陆琰就丢到了一边，陆琰装作很痛地哇哇大叫，沈千秋对他的演技尴尬不已。王霸天啐道：“真是个废物，这么脆弱，怕连男人都不是！”说罢一掀轿厢的帘子，车内两个如花似玉的美人立刻出现在他面前。王霸天不过是个乡野莽夫，何时见过如此美娇娘，惊得当时就说不出话来，满嘴只顾流口水了，那其余盗匪见老大如此反应，也赶紧聚了过来，朝轿厢里看。裴玉烟清咳两声，拉了沈慕泽从车里缓缓走下来，那几十个盗匪也从未见过如此超凡脱俗的姑娘，一时间竟是都不敢上前。

沈千秋有些按捺不住，被陆琰一把抓住袖子。

“这位大爷，是要做什么呀？”裴玉烟看着王霸天，问道。

“诶哟—这还用问么，当然是娶两位姑娘，做我的压寨夫人！”王霸天一脸的横肉都挤在了一起。

周围的喽啰们自然也赶紧起哄：“压寨夫人！压寨夫人！”

裴玉烟笑笑：“可是我们有两个人呢，不知道大爷想要我们谁做大，谁做小啊？”

王霸天一听这话，喜上眉梢，他抢劫民女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么积极的，连忙打量裴玉烟：“你漂亮，你做大！”他转眼看看沈慕泽，又觉不妥，“不不不，还是你可爱，你做大！”

裴玉烟道：“我看不如这样吧，你想谁做大，就打赢谁，剩下的那个做小！”

王霸天一听先是一愣，随后笑得嘴都咧到腮帮子上：“弟兄们，你们听到没，这小娘子要我打她们！”

一众匪徒更是笑声震天：“老大艳福不浅！”“老大快上！”“两个都打一遍！”

王霸天看了看两人，见沈慕泽软软糯糯的，更有小姐气质，便用大手一指：“你做大，我要打你！”

裴玉烟转脸向沈慕泽道：“大爷选了你，还不快去？”

沈慕泽也没抬眼睛，只低着脸点点头，便缓步走到王霸天面前：“请大爷赐教。”

“哈哈哈哈！美人儿，等下大爷我要是伤了你，你可别怪我，是你家姐姐要我打你的！”说罢，手掌已经打算摸上沈慕泽的脸，便在此时，沈慕泽也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了王霸天的一根指头，王霸天只觉手指被莫名其妙的力量钳住，半分也向前不得。

周围的盗匪不明所以，兀自还在起哄：“哟，这小美人儿竟然还摸你了，老大！”

可王霸天是一点高兴不起来，这手越是想要往前伸，越是感受到沈慕泽的两根指头越捏越紧，再一用力，他竟听到自己的手指里“咔”地一声，仿佛是骨头断了！

可那沈慕泽的脸上却是波澜不惊，还是软软糯糯的表情。

裴玉烟站在一旁，还装腔作势道：“大爷，这煮熟的鸭子都放到眼前了，您怎么这么矜持啊，还不快点。”

王霸天呆立在原处，直疼得浑身都是白毛汗，眼睛睁大仿佛快要掉出来，却碍于面子不敢喊出半声。

不远处的陆琰明明是笑得打滚，却一定要演成痛得打滚的样子。

围观的人们继续起哄，王霸天不知所措，沈慕泽两根玉指骤然向下一沉，王霸天整个人失重跌向地面，只听“砰”地一声，王霸天油腻的大脸直砸在坚硬的沙土地上，四周的土层不断龟裂出长纹，竟是爆出一个脸盆大的深坑！那王霸天吭都没吭出一声，大脸就被嵌在了地里！

周围的人们满脸的痴呆，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此刻土里的王霸天只觉头脑一阵轰鸣，鼻腔里全是乱七八糟的怪味，眼睛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牙也不知道断了几颗。

他根本无法把这沉重一击和眼前弱质芊芊的小姑娘联系起来，他双手撑地，努力地把自己的头从土里拔出来，摇摇晃晃站起，眼前的沈慕泽已经完全看不清楚，成了两个重叠的虚影：“嗯…？怎么回事…刚刚说好的…不是我打你吗？怎么你们家的男人也上手了？说，是哪个不知死活的…敢暗算老子？！”

喽啰们赶紧提醒道：“老大，她家男人没动手，你是自己摔倒的。”

王霸天只觉自己的面子荡然无存，是无论如何在小弟们面前也装不下去了，他恼羞成怒，握起疼痛的右手，铜钵一样大的巨拳就朝沈慕泽捶去，沈慕泽哪里怕他这些，伸出手臂就将这一拳完全架住！

“哇啊，这小娘子功夫好生厉害，老大的拳都接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