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车从宛平城出发,回到了久违的家,两年不曾回家,依旧是那一副老样子,从他离开到回来,没有丝毫的变化,除了门口扫出来的的一堆积雪之外。
将带回来的礼物交给家的老管家之后,许晨风便直奔许成林的房间探望。
刚走到门口,便听见了爷爷剧烈且无力的咳嗽声。
“爷爷,不孝孙晨风回来了……”许晨风径直推门进去,直接双膝跪在许成林的病榻前。
风烛残年的老头子,头发和眉毛胡子均已花白,老年斑也遍布脸和手背,靠在床,裹着厚厚的被子,屋子里还有一股浓浓的汤药味。
看着年迈体衰的爷爷,许晨风鼻头一酸,眼泪又涌到了眼眶。“爷爷,对不起,您病了,孙儿没能在您病床前尽孝。”
咳嗽之余,见到许久未曾见面的孙子回家,许成林黯淡的眸子闪过了一丝亮彩,随后便被其掩去,板起一张老脸,用一种严肃的语气说道:“咳咳……不许哭,把眼泪擦掉,老头子活了一辈子,什么时候死,什么时候活,自有定数,老天爷让我死,谁都拦不住,关你什么事。你是军人,你的职责是守土卫国,而不是守在我这将死的老头子跟前,哭哭啼啼,成何体统。路是你自己选的,无论是何种代价,你都要做好承受的准备。再者说了,倘若我这老头子死了的话,你心里的心病不能少一块么吗……咳咳……”
“爷爷,您别这么说,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许晨风忙给许成林抚着胸口,给他缓和呼吸。
许晨风岂能听不出来二爷爷这话依然是生气的意思呢,不过这话语似乎也有原谅了自己的感觉……
不敢去问,只能靠猜,许晨风担心问出来之后,又是一通责骂,骂一顿倒是无什么大碍,可是老爷子身体这种状况,气出个好歹来,可麻烦了。
“这一次回来,要待几天?”
许晨风摇头。“这一次回来,不走了,部队已经调防到了北平,负责平津地区的防备事宜,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不会再有任何调动的命令了。”
许成林冷笑:“呵呵,不走了,我看是没地方去了吧?能丢的土地都已经丢完了,说是什么守土护国,口号喊得响亮,丢掉的地盘却越来越多,恐怕用不了一两年,北平也将会沦为小鬼子的占领区。”
面对老爷子的嘲讽,许晨风沉默不语,一言不发,没有任何可辩解的必要,因为老爷子刚才说的这些气话,都是在将来的某一天迟早会发生的事情……
祖孙俩的交谈陷入了沉默的气氛,老爷子躺在床,目光空洞无神的看着天花板,喃喃道:“老头子希望这两天尽快死,无论如何都要死在你前头,起码,至少能有人为我送终……”
许晨风听了这话,更是心酸不已,因为自己这个不孝孙,导致着许成林的愿望不停地降低底线,从一开始的子孙满堂,再到许晨风这龟孙能活着……
现如今,最大的愿望,便是有人替他披麻戴孝。
两个人的心里各自如同明镜一般,北平若是点起战火,必是全民族抗战爆发之时!
局部战争都未必能够打赢,倘若全民族开战,胜利更是遥遥无期,而依照许晨风本人这种血性的性格,绝对会血染沙场……
老爷子怕自己活的时间太长,把许晨风这最后的孙子给送走,最后一个白发人送走最后一个黑发人,这样的话,便是这一辈子,最大的悲哀。
许晨风正要再说话的时候,嘎吱一声,房门被人推开,许晨风回头看过去,瞬间瞪圆了眼睛,赶紧的起身,不再跪地。
“你……你怎么来了?”说话的时候,有点儿结巴,甚至,不敢去看来人的眼睛。
“呵呵,许爷爷是前辈,而我又是你的妻子,为何不能来?”
能让许晨风做出如此心虚作态的人,还能有谁?当然是冯梦瑶了。
两年的时间不见,依然是那么漂亮,风姿卓然,光彩照人,堪称得是人间绝色。
许晨风见了冯梦瑶,犹如一副老鼠见了猫一般心虚,那是因为他愧疚,惭愧。不管他自己是否认为有错没错,可是,冯梦瑶为了他,至今都没有嫁人,这倒是事实。
七年,八年?许晨风不敢去算时间,时间越长,他欠下的债务便更多。
还债的方式只有一个,退伍回家,娶了她……
若是如此,简直杀了许晨风还要难受,这是一个两难的处境。
相起许晨风的愧疚导致的心虚结巴,冯梦瑶展现的可镇定的多了,落落大方,丝毫没有将自己看作是外人的意思,全然无视站在一旁的许晨风,微微一侧身子,坐在了床头前。
第三百二十一章一辈子的承诺
如此鲜明的对做派,倒是显得许晨风局促的如同一个外人一般。
“爷爷,您的身体这几日可好些了吗?”
“呵呵,老骨头了,年轻时候打拼遭受的暗伤,如今全都找门来了,身子骨是一天不如一天了,能不能挨过这个冬天都够呛。”
“不会的,爷爷,您洪福齐天,一定可以长命百岁的,好好地养着,用不了几日能康复了。”
“哈哈哈,还是你这丫头说话听着舒服,不像是那个龟孙子,看见他我来气!”
两个人一唱一和,说话和颜悦色,让在一旁站着的许晨风,显得颇为尴尬,整个聊天说话的内容,自己丝毫插不嘴,好不容易将话题转到了自己的身,结果又是一顿贬斥……
“行了,我这老头子,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你跟我也说不几句话,正好这混蛋也回来了,你们二人找个僻静的地方,好好聊聊吧,有些话,还是说开了较好,免得留在心里,万一结下了心结,可是一辈子的事情。”
以休息为名,许成林下了逐客令,将两个人赶出了房间,许晨风退出来之后,轻轻地带了房门。
看着冯梦瑶俏丽纤细的背影,许晨风伸手想要抚在她的肩膀,张了张口,可是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说实话,他并没有考虑好要跟她说点什么。
乌蒙蒙的天空飘起了雪花,这已经记不起是今年下的第几场雪了,冯梦瑶拧着纤细风韵的腰肢走进了庭院。
天空飘落的雪花,片片的落在了她那雪白的狐裘坎肩,白色的雪花与狐裘融为一体,如瀑般的黑发沾染了几颗晶莹的雪花,伸出纤纤玉手,感受着雪化在手心那种冰冰凉的滋味,好似仙子般矗立在雪地里。
忽然间回过头来,冲着许晨风嫣然一笑:“我美吗?”
许晨风下意识的脱口而出:“美。”
“不想娶我吗?”
“想。”
一问一答,实话实说,没有任何的外部理由所干涉,在此刻,许晨风不是个军官,冯梦瑶不是为赌气而苦等许晨风多年的“怨女”。
仅是一男一女,两个从小一起长大,彼此相知相识的青梅竹马。
没有家国大义,没有国破家亡,好似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
如同他们小时候那样,也是在雪,一个九岁,一个八岁。
九岁的小男孩问小女孩,以后嫁给我当媳妇好不好,我可以天天给你买麦芽糖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