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军区独立师政治部宣传科干事张雪梅整理编辑的《战地日记》,汇编了独立师指战员参加战斗的经历,供大家欣赏。
难忘1979年3月6日的战斗—记我排参加自卫还击保卫边疆的一次战斗
每当我想起40年前祖国南疆边境那个战火纷飞的战场,那些清晰的、模糊的面孔,始终在我脑海中浮现。不断流逝的光阴,一步步,一程程,永不回头,觉得它最快而又最慢,最长而又最短,最平凡而又最珍贵,但时间的流逝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每当我忆起40年前的今天,那些为祖国献身的战友,历历在目,永远不能忘怀…
我叫王德保,江苏省连云港市贛榆区人。当年在南京军区守备23团二营六连任班长。1978年12月,我积极响应中央军委号召,参加自卫还击保卫边疆作战,调入广西独立师3团3营9连1排任排长。战前,我组织全排进行了为期二个月的临战训练。
1979年2月17日至3月6日,我们参加了广西防城县滩散公社当面的越南保肯战斗和防城县峒中公社当面的越南横模战斗,在出国作战的19天里。特别是1979年3月6日这一天,在横横战斗中攻打敌人1号高地,是最残酷的一天,是最难忘的一天,也是我亲身经历生死的一天。在这一次战斗中,我排31名官兵,只有3名没有受伤,21名官兵不同程度的受伤、致残。李宗柏、许早成、董宏林、金锦泉、张学辉、高尔夫、沈如华、潘加德8名战友壮烈牺牲。我向大家叙述当天的战斗情况。
3月6日早晨7点,我排坚守在7号高地上,山头上还有些薄雾,天气阴沉沉的,令人十分压抑。天亮了,我象往常一样,从猫耳洞里钻出来,正想伸展一下腰腿筋骨,连队通讯员小陈跑过来,通知我马上到连指挥所召开紧急会议。我随小陈走进连指挥所,看到连长刘火金有些神情紧张,接着他给各排下达了战斗任务。
给我排的任务是从敌人1号高地正面实施佯攻,他亲自带领二、三排和机炮排从1号高地左翼阵地实施主攻。任务布置完后,刘连长又作了简短的战前动员,他强调说:“师首长有指示,部队撤离前要再打最后一仗,一定要把敌人1号高地打下来,务必抢回前几天攻打1号高地时牺牲在敌人阵地前的战友遗体,绝不能将战友的遗体和一枪一弹留在越南战场上!”
接受任务后,我立即返回到排里传达并布置战斗任务,战士们的精神状态很好,个个摩拳擦掌,纷纷表决心打好最后一仗。随即,大家都忙着整理武器弹药,排里通信员戚美林给我拿了一些团里刚发给战士们的食物,有苹果、菠萝汁罐头、香烟等。我拿了瓶菠萝汁罐头,在那样的年头,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高级饮料,正准备喝时,见到罐头瓶底部亮得可以照镜子,可以照出自己的脸庞,当看到瓶底的自己不像个人样子时,吓了一跳。
因为参战近20天没有洗脸,白天打仗,晚上躲进猫耳洞,又出汗、又流血,身边的战士们都一样,个个的脸上都有很厚一层污泥。看到自己脸色那么难看,心想今天这仗肯定是凶多吉少,可能回不了祖国。喝完了菠萝汁后,顺便把一个小苹果装进裤袋里,心想:到最需要的时候再吃吧。
中午12点整,进攻敌人1号高地的战斗打响了,师里的榴弹炮、120加农炮、火箭炮飞向敌1号高地。我带领一排在炮火的掩护下冲到了指定位置,距离敌1号高地前沿阵地只有70米远,当我方炮火刚向前延伸一点,敌人1号高地暗堡里的所有火器就复活了,对准我排所在位置猛烈射击,由于受地形的限制,敌高我低,敌暗我明,我排战士大部分都暴露在敌火力覆盖区内,可我们战士不怕牺牲,奋力反击,用最大火力牵制敌人,为连队主攻部队创造进攻的机会。
一班机枪手许早成卧倒后,架起班用机枪对准暗堡里的敌人,一气打完了一百发子丨弹丨的弹盒,在他准备装第二个弹盒的时候,被敌人一梭子丨弹丨打中,胸部中了两枪,他咬着牙吼道:“狗日的越南鬼子,我跟你们拼了!”可惜许早成战友没有打完第二个子丨弹丨盒,流尽了身上的血,光荣的牺牲了。
我和一班长李宗柏都冲在最前头,我俩并排趴在一个有点杂草的地方,可能是李宗柏体型大,比较胖的原因,敌人的三次机枪扫射,他三次中弹负伤。我用他的急救包给他包扎了第一次负伤的脚踝骨,第二次他右大腿根部中弹,我就用我的急救包给他包扎,第三次右上臂负伤,我用我的小方巾和他的小方巾给他包扎。就这样我们艰难的战斗着,对峙着,等待着主攻部队拿下1号高地的好消息,可是经过了4个小时漫长的激战,也没有等到主攻部队攻下1号高地的消息,这时,我排的战斗力明显下降了…
因为时间等待太久,流血过多,后勤保障人员上不来,李宗柏战友感到很难受,想喝水,战场上哪有水啊!为了轻装上阵,冲锋前不能配带食物和水,上哪里弄水啊…在我的右后方有一个小水塘,可那都是前几次进攻时被敌人打死战友留下的血水和泥水,是不可以喝的。我突然想起冲锋前裤子口袋里还有一个苹果,我将其摸了出来,苹果只剩下半边了,是在滚爬中磨掉了另一半。李宗柏战友两口就吞进了肚子里,连苹果核都吃了,我感到很欣慰,毕竟这半个苹果用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又过了一会儿,李宗柏战友说:“排长,我可能不行了,回不到祖国了,你是我的老乡,托你在战斗结束后,回老家给我的未婚妻说对不起她,让她等了四年,结果连累了她,请求她原谅。”他的话音刚落,我的心里很难过,现在我排是孤军无援,救助队又上不来,看着战友躺在地上流血,我强忍着泪水说:“宗柏同志一定要坚持,坚持就是胜利,有我在就有你在,我一定会把你一起带回祖国的怀抱。”
战斗还在继续进行着,我们苦苦等待了四个小时,并没有听到主攻部队的枪声,我排的战斗力明显减弱,伤亡严重。于是,我命令,重伤的不要喊叫,自己保护好自己,轻伤的能撤的就自行撤离,我在这里坚守并保护伤员。当时二班副班长张才荆听到我的声音后说:“排长,我来了!”
他提起枪冲向我的左前方3米左右的地方,敌人连续三个点射向张才荆战友打过来,才荆同志被打倒在地,腹部打中了3发子丨弹丨,贯穿伤,胸部中了2发子丨弹丨,右小腿中下部中了2发子丨弹丨。特别是腹部中的是贯穿伤又把手榴弹柄打碎,手榴弹拉环出来了,我告诉才荆,注意手榴弹拉环不要拉响了,赶快将弹带撤下来。他慢慢地撤下弹带,排除险情,接下来我低姿匍匐前进爬到他的跟前,帮他包扎伤口。
战后才知道,主攻敌人01号高地的主力部队因地形十分复杂,无法进攻,连长刘火金同志在指挥主攻进攻中腰部中弹负伤,连主攻部队不得不撤出了战斗。我们负责佯攻的一排没有救援,没有通讯设备联系,只能靠坚持和自救了。我咬紧牙关一个又一个的将四名重伤员拖到右后方地势较低的一个小水塘边。
特别是李宗柏和张才荆这两位战友,他们的体型比我高大,拖起来很不容易,我用最低的匍匐姿势分别将他俩的手臂缠在脖子上,喊着“一、二、三!”他们只能稍微配合着支撑身体向前移动,就这样反复着这个动作艰难的一寸一寸移动,半个小时才移动了三米远,花费了一个多小时后,才将他们二位战友拖到安全的地方,几乎耗尽了我所有的体力。
还有两名重伤战友,一位是张学辉,他是被敌人六零炮炸伤的,我给他包扎时,无从下手,他的背部有十多处弹片伤,只能给他包扎重点伤,包扎好后用同样的办法拖到水塘边,学辉战友遍体鳞伤,痛苦不堪,几次喊着要手榴弹自杀,被我制止住;另一位是加强给我排火力的无后坐力炮班的战士,也是被敌人六零炮炸倒在水塘边上,脖子被严重炸伤,不能说话,我将他包扎处理后等待救援,这位战友叫什么名字,是否还活着,我现在都不知道了。
为了防止敌人反冲击,我把丢失在战场上的武器弹药都集中在身边,将手榴弹盖打开,就这样守护着四名重伤员,也充分做好了牺牲自己与敌人拼到底的准备。大概晚上七点左右,营里派了侦察员殷铭清同志过来侦察情况,我激动得都说不出话来,等我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时,就命令他快些回营部报告,就说一排长还活着,快些派八个体力好的战士救回4名受重伤的战友。他返回营指挥所报告情况后,立刻就派出有温世业战友带队等8名体力好的战士过来了,我分工他们两人抬1人,动作轻点,我与殷铭清火力断后。很快,四名重伤战友被救回了七号高地,我也因左大腿受伤住进了野战医院。
3月6日,这场战斗,9连1排按照上级要求冲到了佯攻位置,与敌人打得很惨烈,出色地完成了战斗任务。战后,连里给我上报二等战功,团丨党丨委研究决定,九连上报的立功对象全部按下降一级审批,我被审批为三等战功。原因是主攻部队没有完成任务。当时,战友们都没有提出意见,牺牲了那么多人,心里想着能保住性命就不错了,什么立功不立功的不重要,这确实就是当时大家的想法。
1979年2月17日至3月7日,我排先后参加保肯和横模地区二次大的战斗,与连里其他排的战友一起共歼灭6名敌人,俘虏9名敌人,缴获了敌人的大量武器弹药。作战共计19天,战斗打得很惨烈,战士们个个都奋勇杀敌不怕牺牲,出色地完成了上级分给的各项战斗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