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国保(营长)
我是1979年打仗前从南京军区补来的老兵。
1984年战前我是五连副连长,战斗中调机枪二连当连长。
战前、战中、战后我都搞过几道题,挨个找战士谈话,把他们的回答记在这本上,事后又作了个统计。
(他拿出了一个本。)
战前—
问题之一:要打仗了,你有什么想法?
回答:“服从命令呗。”占百分之四十七。
“惩罚越南小霸,为国争光!”占百分之二十一。
“接受组织考验,锻炼自己,争取入党!”占百分之十一。
“死没啥,只是怕父母受不了!”占百分之六。
“啥想法也没有!”占其余部份。
问题之二:你对组织有什么希望?
回答:“希望入党,立功,给家里寄个喜报。”占百分之八十五。
“如果我牺牲了,希望组织派人到我家,安慰老人,最好给份立功喜报,哪怕照顾一下…”占百分之七十。
“把x百元抚恤费交到我父母手里…”占百分之五十一。
“叫我弟弟来当兵,接我的枪!”占百分之五。
“抚恤金太少了!(当时战士500元)”占百分之三十。
“希望国家对打仗的有点特殊政策,回去安排个工作,死了给兄弟姐妹一个名额。”占百分之十七。(有这想法没说出的可能更多)。
“我家穷,父母年老体弱,吃饭成问题,希望政府定一个长期优抚政策,一月十元八元也好。”占百分之八。
问题之三:打起仗来你最怕遇到什么事?
“没完成任务就倒下了!”占百分之六十一。
“伤了没人救。”占百分之十三。
“怕上级胡指挥。”占百分之九。
“我体力不行,怕冲不动上级说我怕死。”占百分之四。
“怕回不来,死了划不来、残了这辈子也不好过。”只有三个人直率说出—战前我共谈了九十八人。
战中—
问题:你现在想什么?
回答:“坚决守住阵地,为烈士报仇!”占百分之六十二。
“想家,想妈妈。”占百分之三十八。
“太可怕了,”占百分之十一。
“想吃一顿热稀饭,来点馒头花生米。”一个班八个人一致的回答。
“想一台钻洞机,把猫耳洞钻深点、大点、牢靠点。”一个防炮洞里五个人的一致回答。
“肚子饿,身上痒,顾不上想别的了。”占百分之七。
战后—
问题:“你对这一仗第一体会是什么?想什么?”
回答:“我们打得英勇顽强,吃了大苦,精神是超人的…”占百分之五十七。
“上级指挥有失误,穿插部队太大,路线没选对;主攻部队没得到必要的休息,还没全部到位就发起攻击;伤员没有得到及时抢救。”回答的全是干部,另有五个班长。
“通讯联络不畅。”干部都对86.1指挥机不适应山岳丛林地很有意见。
“想立功!但上级号召让伤员、烈士,应该!我不想了。”占百分之四十。
“想回家种地。”八个战士这么说。
“想给家里拍个电报:我平安。又怕烈士的家里人受不了…”五个战士这么回答。
“想去医院看伤员。”六个班长要求。
…
我也不认为战士们百分之百说的真心话,但大部分是不会对我有什么顾忌的,我和他们还是能交心的,他们也不认为我在作什么调查统计。
我认为我的调查是有价值的。它说明,我们的战士太好了,他们在准备奉献自己最宝贵的生命时、所希望的是那么低,那么微薄。他们首先想的是祖国、亲人、战友,当然还有努力去争取荣誉的高尚目标。
我的原始记录都在,如你认为还要详尽些,准确些,我再给你写信。
这里面包括了战士们的呼声,如抚恤金、立功和伤残战士退伍后的待遇、改善战场救护,通讯设施等问题,希望反映上去。
我们一等功团大院坐轮椅的人—王为民(团政委)
我们团还住着六个重伤员,都是因各种原因,无法安置的。
一个战士双目失明(1984年作战),一直住在连队,为了照料他的生活,我们给他在当地找了个农村姑娘。结婚时就是两张单人床并起来,团后勤送了一套堪用旧被褥。婚后,连队的照顾只能是不收他的伙食费,团里再给他每月20元补助。
女方没工作,两人就靠这20元补助和他的战士津贴与伤残费(加起来每月共40多元)维持生活。他抽烟,爱人给他拣烟锅巴抽,别人给他烟他不接。烟锅巴短,烧手了,爱人喊:烧手了!他说:不要紧,不要紧,很香。令人目不忍睹!成都军区一位副秘书长来,见到这情景,顿时泪下。自己拿出一百元钱买了一部“半导体”送他。
天冷了,晚上北风呼呼的。他叫爱人推着(轮椅)来找我:“政委,我冷呀!两床单薄被…”我立刻抱起我床上的厚被给他。他不要,说:“政委,我或不是给你找为难呀!”我说:“我也不是和你怄什么气呀,你把我的被拿走,等会我叫管理股长来,如实告诉他,他会让我冻着吗?”
小两口含泪抱被而去。这一夜,我确实没冻着,但我的心冷嗖嗖的。
另一个伤员,他的孩子病了,我去看。他要我写个条让卫生队给孩子看病。但长了好久,小屋里既无纸又无笔。我说你咋连个铅笔头也没?话出口,我后悔了,他尴尬地只抓头。我说行啦行啦,快带孩子打针去吧,我跟着叫人送条子去。我一直在想,就是在农村不识字的人家,也不会“干”成这个样呵!
还有个干部伤员,爱人无工作,在院里摆个小摊卖点瓜子花生贴补家用。有时也上火车站卖。这里离车站两三公里郊野路,晚上一个人走连队不放心,派战士去接她,有人说长道短的,传到她耳朵里,她找我大哭一场。
我这个政委不好当呀!平时比战时的生活还复杂,工作更难作。
咱们国家还穷,处处都有困难,干什么都得有钱,咱也不能老向上级叫唤,向国家伸手,但心里还是盼着对战后诸多遗留问题好好调查研究一下,定个政策,逐步加以妥善解决。
就说这几个坐轮椅的人,乍一看也没什么,他们对国家很体谅,对部队的尽力而为的照顾也心怀感激的。战士们对他们更是十分尊敬喜爱,见了他们的轮椅车就抢着推,见了他们的孩子抢着抱,看电影让他们坐中间,他们每到一处都是一片欢声笑语迎上来。然而这欢笑常常令我心酸,促我思索!
我老在想:这六个坐轮椅战友的形影,必将陪随我们团每个干部战士重上战场。这是比你一个政委,所有政工干部,整个政工部门的战前动员、战场鼓动更实际更深刻的“教材”!
我们的经济发展不是到了最好的时期么?不是大城市一座比一座高级的宾馆在兴建,一辆比一辆高级漂亮的洋车在逐日增加么?我们在战争中负伤的人不是极少数么?
为什么就不可以使他们得到与国家经济建设相协调一致的安置?五十年代抗美援朝下来那么多伤员不是安置得很好么?至少我们比那个时候更有力量来解决这些问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