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侦察参谋叫杜边生,“文丨革丨”中父亲被关起来了,他带弟妹沿街拣烂菜叶过活,入伍后多次战场立功,是个“亡命徒”。从那后,他伤透了心,只有和老婆说。老婆原来一直支持他好好干,这回变了:“回家吧,你司令员拿钱不比我多,你在那干啥?”他转业了,给他作什么工作也顶不上那顿骂!
部队改革,有千头万绪的工作,核心问题是从体制上保证选贤用能,提高指战员素质,最关键最首要的又在选好掌舵人!
我们的干部制度亟待改革—赵中奇(团长)
我1970年15岁时入伍,当了八年战士才提干,但其后五六年我“一路顺风”,从排长当到团长,是战争把我推上来的。
(他如今当了三年团长了,但还是集团军里最年轻的团长之一。)
15岁时我和别人干一样多的活,二百斤的打谷机我扛了就跑。18岁我参加侦察技术集训,获全队总分第一,结业时教员不敢和我对打。回连后我当侦察班长,代理排长,我们班是尖子班,八个兵号称“八大金刚”。我能砍三块砖头,射击比赛,军区专业射击运动员败在我的枪下…满了十八,我就开始申请入党,十一次党员大会通过,十一次批不下来,到后来四个排党小组一致提出:一班长(我)不入党,我们就再不讨论别人入党问题。
但我还是入不了党,当不成干部,我坚决要求走,指导员同意,连长不放。
关键是指导员认为我“骄傲”!这两个字压了我几年,什么才叫不骄傲呢?把牙膏挤到他牙刷上,他坐下你就得把他茶缸端来,他家属来了你去给他挑水扫地,这样的人不骄傲,入党提干都好办。
我来不了这一套!
我成长在军营,父亲是军校教员,为部队培养了大批人材。他的学生成了军师干部的不少,他还是团职教员,但办事仍一丝不苟,从无怨言。他从小教育我:挺起腰杆作人,拿出自己本事,不问别人给你多少…他对我的为人处世有很大影响。他后来得癌症逝世,临终前给我留下的还是这两句话。
最后一次提干,指导员还到团里告我的状,说我这人提起来就是“不问政治”的表现,但我在军区比武取得优秀成绩,扛回了几面奖旗,最后还是被任命为侦察排长。
我的那位指导员人并不坏,工作也很积极负责,就是观念陈旧,认为听话、老实就是政治。他转业时,我当侦察参谋,给他送了酒和肉去,他很内疚,眼泪都流出来了,很真诚。但反映的还是根深蒂固的封建意识。
1979年打仗以后,我从排长到侦察处长,一直在前沿活动。我化装成当地少数民族,和他们滚在一起,喝血酒,吃带毛的开水烫鸡,从那时我学会了大碗喝酒,把最能喝的哈尼老乡也喝翻了。在他们帮助下,我在全师第一次抓到了活俘,受到张铚秀司令通令嘉奖。
1979年出境反击,我排打了八仗,歼敌七十余名,打掉敌一个营指挥所。1984年我当侦察处长,还是亲自带侦察队出境行动。10月一次战斗,我们捕获敌一个工兵排长,歼敌四十,我无一伤亡。那一仗相当漂亮!
在山岳丛林地敌阵前捕俘,无异虎口拔牙,地雷、火力密度都大,敌人高度警觉,牵一发而动全局。但我们对敌方地形与活动规律摸得很清,反复演练、最后还是如探囊取物,马到成功。这一仗我分队立一等功,向好几个友邻侦察分队介绍了经验。
当侦察兵几年,我一直在前沿,老山那一仗每个山头我都跑遍了,我只带一件雨衣,无论什么天候季节,我猫到哪儿都可以睡。当侦察处长后,不认识的人仍叫我排长,别人介绍我是处长,对方还以为是开玩笑的。
我大胆说:什么地方有战斗,什么地方有我,什么地方能搞清敌情,我往什么地方跑!我也多少积累了一点带侦察兵的经验,首先是平时训练要严,对敌情要清,在这个基础上,越到敌人纵深越安全。一次出境侦察,被敌发现,如果回撤,必然正中敌人下怀,我决定再插向敌人纵深,换一个方向把部队完整地带回来了。
打完战,部队从第一线撤下来,开始精减整编,我又遇到了当战士时同样的难题—觉得自己“不适应”了!
有个领导找我谈话,问我一个问题,我如实谈了自己的看法,提了批评意见。事后我才知道,原来这次谈话是准备把我调到某个岗位的一次“考核”。有两个侯选对象,那一个答对了,“考核”上了!我答错了,落榜!后来还是另一位领导为我说了话,我才幸免于“刷”调到这个团当团长。
对这件事,我很寒心,很痛心。不是我对当这个团长不满意,我很愿意在基层锻炼,何况这是个主攻老山的威名远扬的团。但我不能不想,假若我不能打仗只会说话,我岂不就“考核”上了,或者我能打仗却没有另一个领导为我说话—我可没找过他,是后来别人告诉我,他为对我的使用问题顶了上头—我岂不也就“向后转”了?
我决不是对那个“考核”上的人有意见,在这儿影射他不能打仗,他是很能打又在别的方面比我强的干部。我发出这么一番议论也决不是仅仅根据我个人的经历与体会。类似的现象我见过多了。战后成批处理干部,提拔干部,这是精减整编的大局需要,军队长远建设的需要,但确有为数不少不当减而减了的,不当提而提了的。有人说,这是难免的!也确实如此。但,这种“难免”的情况如果太多了,后果就不堪想象了。
有个副师长,在几年自卫反击战中屡建功勋,是有名的战将,他自己和别人都没想到他会被处理,但被处理了。转业后,挤在岳母家,三代人同住一室,还是在大街上碰到他师里一个当了专业户的战士,才给他一间偏棚安身。别人说:他从敌人手里不知夺回了多少山头,多少平方里土地,可是后方却没有他的立锥之地。
再举一个相反的例子:一个指导员,当年年年学“毛著”积极分子,年年立功,年年到处作“讲用”报告,打起仗来,不敢出猫耳洞,连长牺牲了,战士们请他去看一眼他也不去,拉屎也拉在洞子里…战后,他提升了,整编他调到一个新单位,不久又提升了。
联系到我当战士时入党提干所遇到的波折与我的一些见闻,我认为军队改革固然有军事思想、战略战术原则、装备、编制等一系列问题要研究,要在实践中不断去适应现代化战争的需要,但当务之急,是对干部制度的改革,对干部的升降去留要立法,要尽快结束一个干部—也包括战士的命运,取决于某一个人和他的关系,对他的一次印象,对他一句话的评价。
一般说,战争时期的指挥员看干部,选干部还是比较准的,“关系网”起不了多大作用,因为他要打胜仗他就得公正而慎重地择“将”。就像人们说的,谁走后门也走不进中国女排去!但战后呢?就不是每个当权者都像战中那么公正了,甚至有意把那些有功但不听招呼的“将才”快快打发走,免得他碍手碍脚吧,这种现象不是个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