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一满罐啤酒,蓬地扯开拉环盖子,郑重地道:“老杨,坦白说,我不喜欢李平的性情为人,因为他太深沉啦,太内敛啦,我反而喜欢方雄杰那种简单直接,豪迈奔放的人,尽管有些粗犷莽撞,不那么适合当今这个复杂多变的世道。”
“我明白你的意思,文涛。”高健从裤兜内摸出一盒芙蓉王香烟,打开盒盖,弹出一根烟,往武文涛面前一凑,武文涛摆摆右手,他缩回去,右手拇指叩两叩烟盒底部,弹出一根烟,然后把这根烟喂进嘴角叼着,“你是觉得李平这人心计太重。”
“也不是。”武文涛摇摇头,正色道:“就是不喜欢他的性情为人,有意要找我较量却又窝在心里不说出来,我讨厌这种拐弯抹角的行事风格。”
“没办法,他那人就这样。”打火机的火苗往嘴边一凑,高健点燃烟,鼻孔内喷吐着烟雾,煞有介事地道:“我看得出来,他很想跟你pk一下射击。”
“哦,是吗?”武文涛右手大拇指蹭了蹭鼻翼,“那我真是求之不得。”
眼睛紧盯着高健,他正色地问道:“老实告诉我,他耍枪的功夫究竟咋样?”
高健呵呵一笑,故作隐秘地道:“比我强一点,放心,你们俩会有机会一决雌雄的。”
话锋陡然一转,“不过,等到了周末,你要先迎接我的挑战。”
“好。”武文涛豪迈地笑了笑,端起刚打开的啤酒,举到高健面前,朗声道:“乐意奉陪,来,碰一个。”
深夜,月色灰暗,灯光昏黄,夏虫唧唧,晚风习习,军营沉浸在一片宁静,祥和的氛围中,偶尔响起一两下守夜哨兵的咳嗽声,间或传来几声鸟啼。
在训练场上蹦高跌低,纵跳奔跑,忙碌了一整天的士兵们早已进入了梦乡,此刻,正是他们睡得最酣的时候。
晦暝的灯光下,一条纤巧削细的黑影出现在西首那排士兵宿舍与连队办公楼的结合部,那黑影左右顾盼两下,见四下里空无一人,他便飞快地从院子里的空地上跑过去,停身在东首这排士兵宿舍的屋檐下面。
两只脚在水泥地面跑过时,竟然没有发出一点儿响动,像浮云飘过苍穹,似飞燕掠过长空,无声无息,轻灵便捷,黑影的身法之精妙高绝,当真惊世骇俗。
二班的宿舍内,李平侧躺在铺上,半块身子盖着被子,厚实的屁股,两条粗健的大腿露在外面,鼻孔里哼呼哼呼的发出响亮的鼾声,为冷寂,幽静的深夜平添了几分生气。
整间屋子几乎是他一个人的鼾声,方雄杰睡在他毗邻的床上,亦是下铺,与他脑袋对着脑袋,和他一样,方雄杰这家伙也只半块身子盖着被子,只不是,方雄杰露在外面的是一块块线条式隆起的胸肌。
其它床位上的士兵同样沉浸在酣梦中,偶尔响起一阵磨牙声,间或传出一两句梦呓。
突然间,紧闭的宿舍门发出了一下微响,慢慢地豁开了一道缝,一双机警敏锐,灵活转动的眸子,透过门缝窥探着屋内的动静。
俄顷,门轻轻地,缓缓地向内推开,那黑影一闪就进入屋内,快如幽灵,轻若淡烟,门慢慢地合上,那黑影伫立在房门跟前,电炬似的目光左一瞟,右一瞄,上一翻,下一转,察看着两边床位上熟睡的士兵们。
那黑影见士兵们睡得那么香,那么沉,不忍心惊扰他们,就轻飘飘地走到房门右边的洗脸架跟前,取下两只黄盆子,重合在一起,塞进腋窝下面,用左胳膊夹住,然后不声不响地来到门跟前,正要开门,蓦然间,屋内响起一声哈七。
握在把手上的右手立即停住动作,那黑影警惕地转头寻声看去,方雄杰又打了一个喷嚏,壮硕的身体翻了翻,面朝墙壁方向侧躺着,扯了扯被子,盖住上半身,随即继续呼呼大睡。
握住门把手的右手慢慢悠悠地拉开房门,那黑影嘴角向上翘几翘,转过头,房门已给他拉开了一道尺把宽的大缝隙,他飘然出了门,随着一下低微的碰撞声,房门重新闭合上了。
外面,那黑影右手取出夹在左边腋窝下的两只盆子,把它们分开后,他弯下腰身,轻轻地放在地下,随手拎起一双作训胶鞋,轻轻地搁进其中一只盆子里,然后又去拿第二双。
轻拿轻放,须臾间,整齐摆放在宿舍门前水泥坎子边沿的十二双作训胶鞋,悉数给那黑影装进两只盆子里。
凉飕飕的夜风,习习地拂过那黑影的脸庞,挟着一大股汗臭气味,他那两道剑眉微微一皱,鼻翼轻轻抽扭几下,随即直起腰身,双手掌各托起一只塞满臭鞋子盆子,飘然而去。
两只盆子,十二双鞋子,给人悄无声息地拿起,二班的士兵们浑然不觉,一个个只顾梦里与女朋友幽会,和父母团聚。
几个小时之后,一阵急促又尖厉的哨声,像一盆冰水泼洒在沉睡中的士兵们头上,他们猛地从美梦中惊醒过来,刺棱刺棱地翻爬起来,抓过裤子,两条腿就赶紧往裤筒里伸。
和训练场上展转腾挪,蹿跃蹦跳一样,方雄杰异常麻利地穿上衣裤,趿上拖鞋,叭嗒叭嗒的跑过去,拉开房门,准备去取鞋子。
由于军事训练强度太高,加之三排的士兵们散漫惯了,折腾完一天后,觉得疲累已极,将又脏又臭的胶鞋脱下来,往门前的水泥坎子上一摆,除下身上满是汗渍污垢的衣服,抄起盆子就去水房冲凉,那顾得上洗什么,刷什么,反正穿得再干净也得在地下滚爬摔打,因此,他们的迷彩服不到脏得穿不上身的地步是决计不换洗的。
方雄杰一瞥眼间,摆放在水泥坎子边沿的十二双鞋子全给人移动了位置,整整齐齐地靠在门口两边墙角下,鞋头一律抵地,鞋口一律朝上,只不过,每双鞋干干净净的,显然,不久前给人刷洗过,还是湿湿的,没有干爽。
方雄杰用手抓着脑门,如坠五里雾中,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二班其他的兄弟也跑出来拿鞋子,一看这情况,都是满头的雾水,一脸的茫然失色。
方雄杰拎起他的鞋子,仰头一看,横拉在屋檐下方的铁丝上,搭着一双双袜子,踮脚尖,伸长手臂一摸,湿漉漉的,给人洗过了。
小段用手挠挠光头,讶然地道:“奇怪,昨天晚上我没洗袜子,刷鞋子呀?”
“哎,班长,你看这咋回事?”方雄杰把他的鞋子拿到刚走出来的李平眼前照了照,“是谁帮我们把袜子洗了,鞋子刷了,是你吗?”
“扯蛋,我连自己的鞋子都不想管,还有那个闲心去刷你们的臭鞋子。”李平瞅了瞅另外几个弟兄手里的鞋子,随后从墙角下抓起他自己的鞋子,一摸湿湿的,给人刷过没几个小时,他一脸的疑惑,向弟兄们问道:“谁帮我们大家刷的鞋?谁做的好事?是你吗?你吗?”
弟兄们都摇头说不是,昨天晚上睡得太踏实,什么都不知道。
李平向隔壁的九班望去,九班的弟兄们一个个穿着裤衩站在宿舍外面,对搭在屋檐下铁丝上的一件件迷彩服上衣和裤子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有人说:“怪了,昨晚睡觉的时候,我的迷彩服明明是搭在床头上的,怎么给人拿出去洗了,晒在铁丝上了?”
有人接口说:“是啊,昨天晚上我们没人洗衣服哇。”
又有人很肯定地说:“一定是通讯员小段偷偷地帮我们洗的衣服,他是我们连出了名的热心肠,活雷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