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间先生却并不着急,温和说:“就当我是来告别的吧!随便和阁下聊一聊。”
“你说吧!说完就走!”牛岛师团长向他吼道。
“阁下,您知道什么叫‘陕西冷娃’吗?您知道什么叫‘赤溜汉子’吗?”
“你想说什么!直接说!”牛岛师团长瞪着他。
“这两个称呼,形容的就是陕西人!尤其是陕西的年轻人!”
“什么意思!”
“其中这个‘冷’字,是说他们冷峻、实诚、刚硬、宁折不弯!”
“告诉你,我就是这样的人!”
“是说他们一根筋、认死理!认准了的事,九牛八虎也拉不回来!”
“告诉你,我就是这样的人!”牛岛师团长再次吼了一声!
“‘西安兵谏’就是他们这支部队干的!他们‘兵谏’就是为了抗日!”
“他们能抗得过我的坦克大炮吗!能抗得过我的机枪子丨弹丨吗!”
“你不要忘记,黄河那一边就是他们的家乡!他们的父老乡亲、家人亲戚,都住在那里!他们的祖宗先人也埋在那里!他们就是战到最后一人也不会退!”
“那他们就去死!死在这里!我不在乎!”
“阁下,您应该听说过杨家将的故事吧!”仲间先生终于站了起来,瞪着牛岛!
“我听说过!那又怎么样!”牛岛也站了起来,同样瞪着仲间先生!
这两个人,曾经的好友,一起钓过鱼,一起喝过酒,一起唱过古老的歌谣:“在芳草萋萋的阿比泥海滨,布满了割脚的蛎壳……”但今天他们却像敌人!
仲间先生突然用力拍打着桌子,一下一下的,沉重而有力!旁边的吉川也随之用力跺脚!把脚下的木地板跺得咚咚作响!
仲间先生突然嘶声吼起秦腔:“两狼山!战胡儿!呀一一!地!动!山!摇!”
他双目圆睁,脸色通红,青筋暴起,继续用力拍打桌面,跺脚大吼:“好杀!哈!哈!哈一一!好战也一一!”
他嗓音嘶哑地吼道:“牛岛阁下!你听得懂吗!你听得懂吗!这就是陕西人唱的秦腔!”
牛岛实常师团长怒视着仲间先生!他可能听不懂秦腔,更不知他唱的是什么!但他能听懂其中的怒气!那是陕西人才有的冲天怒气!
一些日本军官从门口探进头来,万分惊愕地看着屋里的人,特别是看着仲间先生!
仲间先生高声大吼:“牛岛师团长,你面临的,将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斗!他们会和你们拚命!哈!哈!哈!好杀!好战也!”
27-34
一九三九年五月二十九日,中条山保卫战打响了第一枪!
这天上午快十点时,一支百余人的日军小部队,绕过河东盐池的西端向南进军,抵达一个叫黄草坡的小村子,并立刻向守军发起进攻!
守卫黄草坡阵地的,是第一七七师第五三〇旅第一〇五九团的第二营,营长是雷展如(共)中校。雷营长指挥部队在早已修筑好的阵地里反击,双方激烈交火!
操!也就是激烈交火而已!日军的机枪打得好猛!却没进攻!
雷营长趴在阵地上,一看就明白,这是一次试探性攻击!真正的战斗还没有开始!
他叫来通讯员:“向师长报告,一支日军小部队,向我黄草坡阵地发起进攻!”
28-1
第九十六军第一七七师师长陈硕儒,人如其名,是一名儒将。但儒将不儒!
陈师长是福建闽侯人,是第四集团军中少数几个非陕西籍将领。他今年四十八岁,保定军官学堂肆业,可算是老行伍出身,是在战场上打出来的军官!
第一七七师防守的核心阵地,是距离黄河边不太远的陌南镇!
黄草坡阵地,是他防守陌南镇的第一道防线。黄草坡村的后面有一条土路,直通他的第二道防线,云盖寺!
所以,黄草坡阵地的安危,对陈师长来说,至关重要!
中午,一个农民跑到陈师长的师部,报告说,日军正对黄草坡发起进攻!
情况很重要,这个农民立刻被带到陈师长面前。
“日军进攻黄草坡?”瘦削精干的陈师长盯着这个农民问。
“是哩!”农民的脸上还淌着汗,显然是跑着来的,“俄听到枪声响哩嘛,响成一片哩嘛!紧地哼!俄就跑来报告嘛!”农民接着说。
“谁叫你来的?”
“会里!”
“什么会?”
“俺们山西牺盟会嘛!也是抗日地!”农民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陈师长明白了,山西牺盟会的会长名义上是阎锡山,但真正的负责人却是共方的大领导薄一波!牺盟会几乎就是共方的群众组织!他听说,牺盟会下面有武装!
“老乡,俄问你哈,你们会里,有枪么?”陈师长含含糊糊地问。
“有一些嘛,不中哩,枪不好,子丨弹丨也不多,只能躲在边边上打几枪,就这!”
陈师长听明白了,牺盟会虽有一些武装,但力量不够强。要保卫中条山,还得靠自己这样的正规国军!
陈师长接下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自己的师部前移到云盖寺!加强防守!
第二件事,就是派出联络兵,了解黄草坡的战斗情况!
28-2
了解黄草坡战斗情况的任务,就落到正在第一七七师师部待命的林家泰头上!
他恭敬对祁宣益说:“长官,我带几个学员去吧。”
祁宣益盯了他片刻,终于点头说:“要快!路上当心!”
林家泰立刻说:“谢谢长官关心,我会当心!”
他带着三个学员,立刻上路,前往黄草坡村。
他走在路上,才感觉到一些轻松。他早有察觉,祁宣益一直在背后盯着他!派他到山西来,不是因为信任,而是为了考察!就看他会不会跑!
林家泰决不会跑!他肯到这里来,就是迫切希望见到萧安城!这关系到他的重要任务!不在这里见到萧安城,以后恐怕就没机会了!
28-3
下午快两点钟的时候,林家泰带着三个学员赶到黄草坡村。
此时战斗已经结束,只有爆炸激起的烟尘还在空气中飘浮着。
阵地上死一般静!士兵们满脸满身都是土,趴在战壕里,谨慎盯着前方。
林家泰找到第一〇五九团第二营营长雷展如,向他了解情况。
雷营长歪着嘴,斜眼看着前面,嘟囔着说:“简直就是莫名其妙嘛!就是一支小部队,百把人,倒是有几挺机枪和两门迫击炮!他们攻着攻着,就不攻了!老子的部队还没吃中午饭呢!你说,我是叫他们在这里守着哩,还是下去吃午饭!”
林家泰借用雷营长的望远镜,向前方观察片刻,小声说:“雷营长,你还是叫弟兄们下去吃午饭吧。”
“弄甚哩嘛,吃完饭再上来?”雷营长斜眼看着他问。
“上来一部分吧。我感觉,今天的战斗结束了。”林家泰仍然盯着前方说。
“你咋知道?你带过兵还是甚?”
“曾经带过吧。这是试探性进攻。真要进攻,也不会只派百把人,是吧。”他笑着说。
“你在哪里带兵?”雷营长对眼前这个少校军官来了兴趣,非要问到底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