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说:“今天给洪太太添麻烦了,实在抱歉。”
洪太太到底是上海滩长大的“长三姑娘”,人生历练,知人察事,是她最娴熟的本事。
她把乔艳芳聪明美丽的大眼睛盯了盯,再回想自己对高桥的应付对答,也察觉其中有一些不妥之处,未必能骗过高桥!不过,她也同样不会说破。
她微笑说:“乔组长,那个鬼头高桥,说的第一件事,总归好办。你们在吾这里住长久些也莫得问题。倒是我家山奎的事,有些难办。阿拉不好意思,要劳烦你们了。”
乔艳芳也笑着说:“洪太太不必客气!洪大哥要拉队伍打鬼子,洪太太您倾心倾力抗日!就和我们是一路的!我们一定全力支持!想办法帮洪大哥把枪运回去!您给我们一点时间,让我们想想办法!”
接下来,他们商量的结果是,强虎留下,陪着摔了膝盖的李三养伤。
李三的膝盖此时已经肿胀得不能动了,只能留下。强虎也可以借这个机会,和洪大哥商量一下运枪的办法。究竟怎么办,由陈子峰最后拿主意!
她和杨三强要尽快返回鼎新小百货店,向陈子峰汇报今晚的情况。
上海的冬夜,还是蛮冷的。
从黄埔江上吹来的风,并不猛烈,却裹挟着能滴出水的潮气,你就是多穿两件厚衣服,也莫得用,要给你冷透了的!
乔艳芳快速地走在路上,脸色在阴冷潮湿的冬夜里,显得分外苍白。
杨三强走在她身边,不时回头观察身后的情况。
乔艳芳忽然问:“三强,今天几号了?”
杨三强看一眼手表,“现在已过了午夜,应该是二十三号了。”
他想了想,又斜眼盯着乔艳芳,补充说:“准确一点,是一九三七年十二月二十三日。你问这个干什么?”
乔艳芳摇头说:“没事!”其实,她心里想着的,就是这个时间!
杨三强小声说:“小乔,今晚诊所的事,是不是有点怪?”
乔艳芳歪着嘴说:“不是有点怪,是他妈的太怪了!”
“那么一个小诊所,日本人如此防备,确实太怪了!”
“不光是诊所的事!”乔艳芳咬牙切齿地说。
“你的意思,我们有麻烦了?惹祸上身?”杨三强继续问。
“我们他妈的有天那么大的麻烦了!弄不好会要我们的命!”
夜色里,她的脸色更苍白了,两只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凶光!
“为什么?”杨三强惊讶地看着她。
乔艳芳横眉立目,一脸狰狞,却盯着他并不说话。只是向他摇摇头。
她心里明白,她想到的情况,只能跟陈子峰和萧哥哥说,不能对下面的弟兄说!以免扰乱军心!
他们走了很长一段路,终于搭上一路早班电车。
电车里只有一些打着哈欠去上班的职员。电车当当地响着,缓缓驶过街道。
他们在派克街街口下了车。乔艳芳却犹豫起来,站在黑暗中看着前面的街口。
杨三强低声问:“小乔,怎么了?”
乔艳芳想了想,感觉今晚的事,决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为了那么一个诊所,日本人又是包抄,又是追捕,怎么会如此草草收场!
草草收场,只能说明日本人掌握老子们的底!这个底,就在派克街里!
想清楚这一点,她低声说:“三强,你绕过去,从那一头进派克街。你进去后,要像一个醉鬼一样,晃着走,最好唱一点小曲什么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杨三强点头说:“我明白。我就是个引子!有鬼就把他引出来!”
乔艳芳推他一下,“那就快去!我在这里等着你!”
杨三强很快就消失了。他要从另一边绕过去!
乔艳芳站在街口的阴影里,注意向街里观察。至少现在,街里很安静,虽然暗影重重,却也看不出有什么危险。但她心里就是不安!
大约二十分钟,她隐约听见杨三强哼唱小曲的声音。
她隐在黑暗中,向派克路里张望。她隐隐约约看见,街道那头杨三强摇晃着的身影。
他居然提着一个酒瓶子,扯着破锣嗓子唱着:
“……你何必呢,假正经,假正经
你的眼睛早已经
溜过来又溜过去
对我偷偷的看个不停……”
乔艳芳仔细观察鼎新百货店的附近,那些黑暗的角落,肮脏的垃圾箱,令人恐惧的门洞。但是,她什么也没发现。周围一点动静也没有,更是没有人迹。
她疑惑起来。诊所内外发生的事,都说明日本人早已设下陷阱!他们知道会有人潜入!但这里怎么会没有人呢!她想不通。
杨三强慢悠悠地走着,唱着,终于走到鼎新百货店的门口。他极其聪明,竟然一个踉跄跌坐在小百货店的门口。他哼哼唧唧的继续唱着。
到这时,乔艳芳才赫然发现,在前面的墙角后面,慢慢伸出一个人头,鬼似的向杨三强观察窥视。
她心里暗骂一句:“老娘等的就是你!”
她拔出枪,枪口一端起,就扣下扳机!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在派克路里激荡。也把楼上的陈子峰和萧安城吓了一跳!
藏在角落里的那家伙一头栽倒在地上,再也没动!
乔艳芳和杨三强都跳起来向那家伙跑过去。
那家伙头部中弹,血正如喷泉一般涌出来,在他头下漫延开来。
杨三强从那家伙身上搜出一支**手枪,抬头看着乔艳芳。
乔艳芳向百货店一摆头,说:“叫他们来,尽快把尸体处理掉!”
杨三强掉头就向百货店那边跑过去。
十几分钟后,日本特务的尸体,被抛弃在爱文义路上的一个大垃圾箱里。他可能要在那里呆上一两天才会被发现,或者被运走!
乔艳芳一到小百货店的楼上,就向陈子峰低声尖叫:“子峰,我告诉你,我们内部有奸细!把我们的情况都通报给日本人了!诊所出事,外面有人监视,就是证据!”
其实,自从谭浩回来,汇报了诊所发生的事,这个问题就如乱麻一般盘绕在陈子峰和萧安城心里。他们当时还心存幻想,尽量向巧合那方面考虑。
现在乔艳芳把这个话叫出来,他们对此已经毫无疑问了!
但关键的问题是,这个奸细是谁?是小组里的人,还是彭绍勇或者骆江身边的人!
他们四个人坐在桌边,互相审视着。这个问题太重大,他们谁都拿不准!
傅雪岚和韩丹静静地坐在墙边,惊讶地看着他们。看到他们如此紧张,猜测他们一定是遇到严重危险了!在这种情况下,她们是不能开口的!
他们四个人几乎不说话,只是互相盯视,眼神里藏着疑问、征询和掂量!
他们思考的同一个问题!首先,彭绍勇不至于暗通日本人!他说过,他比谁都痛恨日本人!这一点谁都可以看出来,他说的是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