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裹着一件长风衣的廖若兰,悄然站在河边的阴影里,注视着这条乌蓬船,看着他无声地停靠在岸边。按照约定的时间,她判断,这就是她等候的船。
她走出阴影,缓缓踏下石阶,向那条乌蓬船走过去。
摇橹的梢公看见她,左右摇了三下手。廖若兰也向他摇了三下手。
梢公放下橹,轻拍蓬顶,并把跳板搭上岸。
从船蓬里走出两个人,一男一女。他们按照梢公的指点踏上跳板,上了岸。
走在前面的正是浅仓智义。浅仓先生看见廖若兰,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他用力握住她的手,然后回头看着后面的女人,并且扶着她上了岸。
他小声说:“廖桑,我妻子,浅仓美治子。”
美治子和廖若兰握手的时候,微微曲了一下膝,轻声说:“廖小姐,您好。”
廖若兰看出来了,她是一位三十岁上下的日本妇女,仪态相当优雅端庄。
她心里稍稍有点惊讶。在她过去和浅仓先生的接触中,从未听说他有妻子。
她轻声说:“咱们走吧,住下来之后再慢慢说。”
浅仓先生从北平返回上海。按照日本来的密信,他要尽快返回日本。廖若兰的任务,就是确保浅仓先生在上海期间的安全。
廖若兰领着浅仓夫妇悄然走了一大段路,最后在西藏路搭上早班电车。
电车当当响着铃铛,平稳向南行驶。透过车窗,电车正经过好大一片被炮火炸成废墟的地段。这是不久前“淞沪抗战”的结果!
他们默默地望着车窗外,炮火留下的残破废墟,心情沉重,都没有说话。
过了苏州河之后,他们下了电车,沿着小街继续向前走。
小街里没有路灯,一片漆黑。只有天上一点星光,或者偶尔某家窗口里射出的昏黄灯光,勾勒出隐约的街道和房屋。
廖若兰只能勉强看清脚下的路。但她路熟,走得很快。尽快离开此地,才能保证浅仓夫妇的安全
浅仓先生和夫人也不说话,努力跟上她的脚步。
寂静的小街里,只有他们轻微的脚步声。
但是,渐渐的,时刻保持警觉的廖若兰,心里却不安起来了。她感觉,身后异常。
她几次回头观察,但身后并没有跟踪者的人影。
但她心里就是不安。不管怎么说,她不能有丝毫大意。
前面是一个小小的十字路口。她必须在走上十字路口之前做出决断,是否要绕行。
她看见身边有一个比较深的门洞,立刻将浅仓先生和他夫人推进门洞里。
她贴着门框,努力向身后观察。但仍看不到有跟踪者的踪影。
犹豫之下,她只好回头去看浅仓先生,似乎在征求他的意见。
浅仓先生的眼睛在黑暗中闪出一点星光,冷静地盯着她,轻声说:“廖桑,我和你有同样的感觉。我们宁可等一等!看清楚了再走!”
时间过得很慢。廖若兰贴在门边观察身后,但仍看不见有人影出现。
难道是我看错了?但浅仓先生也有这样的感觉呀!但怎么看不见跟踪者的人影呢?
这时,却从前方,十字路口的那一边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并且越来越近。
廖若兰和浅仓先生都回头盯着那个路口。他们很疑惑,怎么有这么早起来的人?
片刻,从那个路口里走出来两个人影。他们拐上廖若兰来的方向,快速走着。
周围很黑暗,那两个人也走在阴影里。但廖若兰一下子就认出他们是谁了!
对于你特别在意的人,他哪怕像柳絮一样从眼前悄然飘过,你也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廖若兰恍然感觉到,她心里特别在意的人,仍然是那个两个人影里的一个,萧安城。
走在小街对面阴影里的,正是陈子峰和萧安城!
她来不及多想什么,就轻轻拍了一下手。她看见陈子峰和萧安城猛地扭回头,盯着她这边。接着,他们就无声地走过来。
他们一直走到门洞边,才看清门洞里的人。他们都大为惊讶!
“若兰,你怎么在这里?哎呀,是浅仓先生吧!怎么回事!”陈子峰惊讶地问,又警觉地前后张望。
“陈先生你的好,我们的又见面了。这位是我的夫人,我们要回日本去的。没有办法,只好来找廖小姐,帮助我们一下子。”
浅仓先生磕磕绊绊地对他说,说的是非常生硬的中一国话。
陈子峰何等精明。他立刻扭回头,再次向他们来的方向观察。
“你们后面有人?跟踪你们?”他轻声问。
廖若兰两样轻声说:“我拿不准。但感觉很不好,我不知该怎么办!偏偏遇上你们,真是太巧了。你们,出去办事?”
这句话,语带双关。不明言,却问得很直接。
陈子峰嘿嘿地笑了一下,并不回答。
他略想了一下,轻声说:“若兰,现在我们就往那边走,看看有没有人。你快看不见我们的时候,就走你的,好不好?”
廖若兰向他点头,用很轻的声音说:“好,谢谢你们了。”
这时,萧安城才开口问了第一句话,“若兰,你住哪里,有机会,我们去看你。”
廖若兰在黑暗中注视着他,小声说:“那个地方,我可能也住不长。”
这就是不愿意告诉他们的意思,很婉转,声音里似乎还有一点哀伤。
不料,旁边的陈子峰却嘿嘿地笑了起来,狡黠地说:“若兰,住不长没关系。我们可能有些事情,需要请教浅仓先生,说吧,告诉我。”
廖若兰犹豫片刻,才小声说:“我住在明原里十二栋一门三〇二号。真的是暂时的。”她又补充了这一句。
陈子峰向她点点头,“若兰,我明白。”然后用力和浅仓先生握一下手。
他说:“再见!我们肯定会再见!”
他和萧安城向他们来的方向走过去。他们要察看一下,那里有没有跟踪者!
萧安城临走时,再次回头看着廖若兰,目光里藏着深情和无奈。但在这么一个时刻,没有他说话的机会。他只好向廖若兰挥一下手,就急忙跟上陈子峰。
廖若兰看着他们渐渐走远,快看不见了,急忙拉着浅仓夫妇离开门洞。
他们快速向前走了一小段路,就拐过十字路口。
几分钟之后,他们已消失在夜色之中。
陈子峰和萧安城慢慢向前走过去。可能有人跟踪若兰,这可不是好玩的!
他们慢慢走在小街的两边,仔细观察周围的情况,谛听附近的动静。他们希望若兰和浅仓先生尽可能走得远一些。
浅仓先生从北平回来了,这让陈子峰生出一个念头,希望和他聊一聊。
最近一段时间,情况复杂多变,浅仓先生的智慧,或许能让他看得更清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