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绍勇有些惊讶地看着他,想起陈子峰曾经对他说的话。同时,他心里隐约有过的疑惑,又像阴沟里飘出来的秽气一样,弥漫在心里。
他不安地说:“当时,陈子峰提出,和我一起押送佐藤。”
“你怎么说?”骆江问。
“我当时说,我带了两辆车,十个人,带不了他。”
他惊愕地看着骆江,意识到可能发生了某种异常情况,甚至是他想不到的!并且和陈子峰有关系!和他心里曾经有过的疑惑有关系!
他嗫嚅地问:“长官,他……他怎么着了?”
骆江拧着嘴,目光严厉地说:“绍勇,我估计你不会想到,陈子峰带着人,企图在东江湾路再次劫持佐藤!要不是那里日侨多,他几乎劫持成功!”
彭绍勇震惊地看着他,嘴巴一开一合,却说不出话来!
那个陈子峰,不仅知道日本人一定会劫持佐藤!而且一定会劫持成功!他甚至判断佐藤一定会去东江湾路的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他们竟然在那里设伏阻截佐藤!
老天!他们差一点阻截成功!
彭绍勇感觉,他仿佛被人刀扎胸口,仿佛被人直劈脸颊,仿佛被人屎尿浇头!这些都不算什么!那种屈辱,甚至超过被人脱下裤子,当众游街!当众阉割!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骆江,心里五味杂陈,羞愧难当,连死的心都有了!
骆江也同样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眼神更加复杂怪异。
他说:“绍勇,你有这样的下属,我是否该恭喜你!”
那一阵难熬的羞辱,再难熬,也总会熬过去!
彭绍勇咬牙切齿,终于熬了过去。
这时,他才意识到,骆江的感受差不多和他是一样的!同样的羞愧难当!陈子峰那个混蛋,他妈的,也是你骆江的下属!
想到这里,彭绍勇心里有另一股恶念浮了上来!这是前天夜里,他和陈子峰激烈争吵才意识到的事!从前天夜里到现在,这件事一直在折磨着他。
他哑声问:“长官,我有一事不明,可否告诉我?”
骆江有点意外地看着他,“什么事?”
他脸色阴沉地问:“长官,您怎么知道,陈子峰去东江湾路阻截佐藤!”
骆江虽然有些意外,但还是听出彭绍勇的话外之音!
混蛋东西!你无能也就罢了!你不如陈子峰狡诈也就罢了!你押送佐藤失败也就罢了!你居然敢怀疑长官!仅此一点,我就可以枪毙你!混蛋东西!
但是,他也知道,在目前的环境下,目前的局势下,他不可能枪毙彭绍勇!
不是因为不应该,而是因为太麻烦!更是因为于已不利!
最混帐的是,这会让日本人看他的笑话!
就在刚才,井上日昭就对他说:“我真佩服你,有这样的部下!”他如果真的枪毙彭绍勇,井上日昭也许会说:“我真惊讶,你竟然有这样的部下!”
有些游戏,虽然事涉机密,但玩久了,也会厌烦!他现在就有点厌烦了!
和井上日昭玩的游戏,就让他厌烦了!
他目光如锥,盯在彭绍勇脸上,声音冰冷地说:“是日本人告诉我的!井上日昭!”
彭绍勇瞪大了眼睛,凶恶地说:“长官,你暗中,和日本人有来往!”
骆江更凶恶地说:“我奉戴处长命令,并且经委员长批准,和日本人保持秘密联系!彭绍勇,我警告你!此事如果有一个字泄露出去,我立刻枪毙你!哼!不要说泄露,就是现在,你怀疑长官,我也可以枪毙你!”
冷静地说,骆江今天放过彭绍勇,也是有原因的!彭绍勇不够狡诈,才能成为合格的下属!像陈子峰那样狡诈的人,他可真有点不敢用!
到了这个时候,彭绍勇才明白过来,陈子峰怀疑骆江暗通日本人,比他更早!
说到更深一层,陈子峰不信任他,更不信任骆江!这样的下属,确实有点可怕!
他只好低头说:“对不起,长官,是我糊涂!请长官原谅!”
骆江向他点点头,低声说:“我要是不原谅你,就用不着对你多说一句废话!你回去吧,明天上午再来。我们一起去陈子峰小组看看!”
彭绍勇点头说:“是。”
骆江皱起眉,又是一番思索,终于说:“绍勇,我总有一种感觉,陈子峰身后的萧安城,可能更让我担心!我是不是向你说过这个意思?”
彭绍勇急忙说:“是,你说过。”
此时,他感觉自己的大脑似乎不够用了!眼下的情况似乎过于复杂!陈子峰已经够危险了!难道那个萧安城更危险?萧安城不过是个报务员嘛!
他心里另一个猜想是,陈子峰和萧安城难道真有神机妙算,能预见到佐藤被劫?他总有点不相信,更有点有服气!
23-23
这天夜里,陈子峰和萧安城面对面坐在电台小屋里,互相注视,眼睛里都藏着疑虑。
乔艳芳不在,能够互相敞开心胸说话的,只有他们两个人了。
他们心里虽然都有疑虑,但疑虑却是不一样的。
陈子峰一说出他心里的疑虑,就把萧安城吓了一跳。
他说:“安贼,你好好想一想,今天我们在东江湾路遇到的那个人,指点我们抓老乞丐。妈的!你说他怎么知道我们要找谁?谁告诉他的?”
萧安城此时的思维,还在琢磨那个指点他们的人。陈子峰说过,那个人就是福江旅社逃脱的共!他没参加福江旅社行动,对那个人有点说不准。
他问:“你怀疑是谁告诉他的?”
陈子峰狡黠地笑着,“你说,会不会是桂龙海?只有他知道我们要去东江湾路!”
萧安城吃了一惊,“桂龙海!你怀疑他!”
陈子峰一点头,“是!”
萧安城更惊讶了,“你怀疑他是共!”
陈子峰歪着嘴想了想,也感觉这个想法有点过头,就说:“你想呀,知道这个行动的,只有你和我,然后就是桂科长了!只有他知道我们所有秘密!除了他,还会有谁?”
“子峰,你可告诉过谭浩呀!”萧安城提醒说。
“我考虑过了,我相信,谭浩不是彭绍勇的眼线!他不会泄密,更不会通共!”
萧安城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心里不能不猜想,难道那位桂科长也是自己的同志?可是,他怎么看,也看不出桂龙海是自己同志!
但转念一想,知道今天东江湾路行动的人,只有桂龙海呀!这个情况让他犹豫起来,不知该怎么对陈子峰说。
他说:“桂科长那个人,一看就是个老油条。上海的丨警丨察都是老油条!他怎么会是共呢?我不相信。”
不料,陈子峰却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还伸手在他脸前乱挥,似乎想让他眼花缭乱。
萧安城推了他一把,“你到底搞什么鬼?”
陈子峰狡黠地说:“安贼,你是不是想不到?还是有点犹豫?喂喂,你要是有点犹豫,那就说明你也是共!”
看到萧安城吃惊的样子,他竟然乐不可支地大笑起来,不住拍着萧安城的肩。
他大声叫道:“安贼,安贼,你不会,也是共吧?”
萧安城明明知道他是在开玩笑。不过,这个玩笑实在开得太大了,让他有点难办,似乎怎么说都不好。
最后,他只好嘟囔着说:“我看你才是共呢!就会胡说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