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刘日辰瞟一眼正在做菜的李秀兰,回头看着桂龙海,低声说:“先生,一直没顾得上问,您贵姓?”
桂龙海也不自觉地放低了声音,“免贵姓桂,桂龙海。您呢?”
刘日辰向他点点头,“我姓刘,昨天已说过了。刘日辰。”
桂龙海感到刘先生很愿意和他说话,并且愿意说实话,就有心和他多聊一聊。
但看见李秀兰一直在他们身边忙碌着,抽空,还过来帮着刘先生摘菜,就准备等吃完饭之后,找个机会再和这位刘先生说一说。
他低声说:“刘先生,咱们饭后聊吧。”
其实,精明的李秀兰也一直在注意他们。上海女人,没有一个是不精明的。
她在灶边转来转去地做饭,不时也过来摘摘菜,耳朵却注意听他们说话。
她对这位刘先生太好奇了。今天一天,刘先生的身体和精神好了许多,也帮她做着一些家务事。
她听着他夹着一些外地口音的上海话,心里就猜想,他至少是在上海住过的,甚至住过很多年。
侬瞧好伐,上海男人的细腻,都体现在他做的家务事上,好细致的。
她曾经问过刘先生,“先生呀,侬是做啥子地啦?”
刘先生微笑看着她说:“阿拉就是个小商人。上海扬州做着一点小生意。”
他说这话的时候,并不看她,而是望着门外。
李秀兰专注地盯了他一眼。以她上海女人的精明,刘先生的本意就是说,我说的都不是实话,你最好不要问。她明白,再问下去,他也不会说实话。
这就更引起她的好奇了。
她做好了饭,将饭菜摆在小方桌上,就招呼他们过来吃饭。
吃着饭,李秀兰那么天真地看着桂龙海说:“桂科长,刘先生是侬老朋友伐?”
桂龙海上耳一听,就明白她的意思了,这是要向他打探内情。
上海女人是天生的包打听。
他向她露出灿烂的笑容,“哎呀,秀兰,你这个菜做得真是好吃。刘先生觉得如何,是不是很好吃?”
刘日辰就点头说:“确实做得好。谢谢秀兰姑娘。”
李秀兰双眼把他们一扫,被人夸赞虽然让人高兴,但也明白他们的意思。
她就撇一下嘴,模样俏俏地说:“啊耶,好了呀,阿拉不问了好伐。”
这时,不要说桂龙海,就连旁边的刘先生也一起笑了起来,还笑得很开心。
在李秀兰看来,他们都是那种彼此心知肚明,相视而笑的狡猾样子。
李秀兰也笑得咯咯的。她撇着嘴,举着手里的筷子,左边戳戳桂龙海,右边戳戳刘先生,鼻子里哼了一声。那意思就是说,你们什么滑头精,阿拉都晓得的!骗不过吾啦。
不过呢,她看着刘先生温和的笑容,心里倒有一个判断,这个刘先生是个好人。这个想法,倒让她放下心来了。
吃完了饭,李秀兰在堂屋洗碗筷,收拾房间。
12-23
桂龙海和刘日辰互相注视一眼,就不动声色地进了里屋。
他们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来,互相有些疑惑,也有些尴尬地看着对方。
“桂先生,”刘日辰轻声说:“我听秀兰姑娘叫您桂科长,是丨警丨察局的科长吧?”
“嗨,我就是在南市丨警丨察分局当差,也算不了什么。”
他脸上露出一点狡黠笑容,看着刘先生,等他接着说下去。刘先生先开口,似乎可以让他占据一点点主动。
“桂科长,昨天那种情况,您为什么要帮助我?我确实有点好奇。能跟我说说吗?”
刘日辰不动声色地盯着桂龙海,想看出他会不会说真话。
桂龙海把昨天的情况想了想,自己也不由笑了起来。
“刘先生,这个事吧,说出来有点那个。我先问一句,您是……共吧?”
“是。我相信,这个您肯定知道。”刘日辰轻声说。
“是,是,知道。昨天想抓您的那些人,对我说起过。他们说您是共……共里边的重要人物。”他小心翼翼地盯着刘先生,希望得到他的确认。
“在我们的组织里,大家都是平等的,谈不上什么重要不重要。”他淡淡地笑着说,“我大概,承担的责任比别人重一些吧,也就是这样了。”
桂龙海听明白了,这就等于承认,他是**的重要人物!
听陈组长说,是一回事。听刘先生当面说出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刘先生愿意说实话!这一点很重要!让他很高兴。
他想了想,又小声说:“刘先生,我其实,对你们共……共的事,什么也说不上,也不太清楚。也就是过去吧,我偶尔听说过你们的事,这个那个的,仅此而已。至于我昨天帮您脱身嘛,嗨,说起来真有点难为情。”
刘日辰笑眯眯地看着他,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桂龙海有些懊恼地把膝盖一拍,“不瞒您刘先生,我就是因为我对那些人有气!尤其是那个乔组长!就是那个女的,您可能听到她说话的声音了,是不是?”
刘日辰点点头,“是,我有印象。”
桂龙海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您说,您说,她说话呛人不呛人!气人不气人!刘先生,她就是一个小丫头片子,却总是对我下命令!命令我这个,命令我那个!我好歹也是南市丨警丨察分局的侦缉科长呀!她从一开始,就没把我放在眼里!老实说,我忍她也忍了好几天了!当时吧,我就是想出一口气,气气她!结果呢,就帮了您一下。”
他这么说着,很快活地笑了起来,仿佛真的出了一口气。
刘日辰开始没笑,只是很惊讶地看着他。
今天一整天,他对这位桂科长有过种种猜想,甚至猜想他可能对**有一些了解,比较支持**的政治主张,所以才出手相助。
唯独没想到,他竟然是为了对一个女人出一口气!
想到这里,他到底忍不住,还是笑了起来。
桂龙海也快乐地笑起来。他忽然觉得,把这些话说出来,心里很轻松,很愉快,没有一点尴尬的感觉。他很愿意和刘先生继续说下去。
刘日辰问清楚这一点,心里也同样轻松一些。现在来看,这位桂科长并没有什么针对他的阴谋诡计!他希望,把这件事弄得更清楚一些。
他笑着说:“那么,桂先生,您今后,打算对我怎么样呢?希望您有什么就说什么。”
不料,这位桂科长却一拍膝盖,长叹了一声,就是那种有满肚子的话,现在终于找到机会,能够说出来的样子。
他表情夸张地说:“哎呀,哎呀,刘先生,跟你说句实话吧,我也不知道该拿您怎么办了,真的不知道呀!当时头脑一发热,我就帮了您一下,把您送到这里来了。现在冷静想一想,还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您看看,我现在把您送到这里了,总不能撒手不管吧,是不是?我又不能把您送到医院里!万一出点差子,让昨天那些人知道了,我就有*烦了!您说是不是?嗨,我现在的麻烦就够多的了,又多了您这么一个*烦,我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刘日辰到了这个时候,才明白自己的处境。同时,他也明白了这位桂丨警丨察的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