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个时候,傅雪岚已悄无声息地进了客厅。
她神态淡雅,脸上还带着平静的微笑。
不过,她一看见桂龙海,就显出一种冷淡的神色,摆明了不想见到他。
杜先生有些疑惑地看着她,轻声问:“傅医生,有事?”
傅雪岚迟疑一下,就说:“先生,我能借一步说话吗?”
这倒让杜先生有些意外。他知道,桂科长和这位傅医生,也算是不错的朋友。现在怎么要借一步说话呢?或者,傅医生有什么话,不想让桂科长听见?
他这样想着,就伸手请傅医生进入另一间小客厅。
他只有遇到大事时,才会在这间小客厅里商量。这个小客厅门窗都很严密。
这么一个情况,在桂龙海看来,傅医生就是要避开他的。
他感觉,傅医生就算说一件针头线脑般的小事,也要避开他!和傅医生的这个隔阂,让心里他忐忑不安起来。他希望傅医生走的时候,能够听他解释一下。
他独自一人在大客厅里来回转着,不时看一眼那间小客厅,希望傅医生早点出来。
12-9
杜先生这间如密室一般的小客厅,更像一间佛堂。
迎面的高案上供着如来佛祖。香炉里的香慢慢燃烧着,在空中飘渺如幔。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也泛着古老的暗黄色。高案的对面,放着几张酸枝木的靠背椅,看上去已经很古老了。
杜先生向靠背椅指了指,示意傅雪岚坐下。
但她并不想坐。她转身面对着杜先生,轻声说:“先生,是这么一件事。昨天夜里,有一个日本人到我家里,他说他是通源洋行的总经理,在上海做生意。”
杜先生心里不由一跳。怎么回事?桂科长刚刚告诉他,敦先生被日本人绑架了,现在怎么又冒出一个日本人来?但他并没有开口,而是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傅雪岚继续说:“他呢,曾经是我的一个病人。他就借着这个原由来找我。他说,他想见您,让我带话给您。”
杜先生点点头,简单地问:“为什么?”
“他说,他就是想和您一起做生意。这是他的原话。”
“你也不太相信吧?”杜先生脸上露出微笑,黑沉沉的目光直盯在她的眼睛。
“确实不太相信。”傅雪岚也笑了一下,“不过,我猜不出他的真实目的。”
“是个什么人?”杜先生轻声问。
傅雪岚从提包里取出井上留给她的名帖,递给他看,“先生,我也对他说了,带一句话可以,但杜先生见不见你,我可不敢保证。”
“井上日昭?”杜先生看着名帖,似在心里掂量,但脸上却有些嘲讽的样子,不以为然地说:“我倒是听说过这个人。但说他是生意人,恐怕有点勉强。”
这时,傅雪岚就轻声笑了起来,“所以,我也认为,这个井上先生要见您,可能不是为了生意,他可能另有别的事。先生,您准备见他吗?”
这下子,杜先生就有些犹豫起来了。日本人占了东三省,是他耿耿于怀的一件事。最近,日本人又占了华北,更让他难以接受。
小日本这个国家,未免欺人太甚!要在平时,他不见也就不见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现在是非常时期,情况就有些特殊了。还有另外一个原因,日本人为什么要绑架敦先生呢?现在居然又来了一个日本人,要和他见面。
这两件事情之间,有关系吗?他倒有些拿不准了。
傅雪岚也看出杜先生的犹豫,就说:“先生,见不见这个井上,您自己决定吧。如果您要见,直接给他打电话也行,让我转告也行,都行。”
杜先生向她点点头,“这个事,让我先考虑考虑吧。”
这时,傅雪岚就笑着问:“先生,您这里有奎宁吗?可以给我一点吗?”
她到底是做医生的,桂科长那个姓刘的朋友,也许根本就不是什么朋友!
哪有这样的朋友,连姓什么叫什么都不知道,简直是莫名其妙!
不过呢,不管是不是朋友,那人得了疟疾,看上去很严重,她还是想帮一点忙。
杜先生说:“哎哟,我现在没有。不过,我可以想办法去找。是谁要?”
傅雪岚就笑着说:“是我的一个朋友,得了疟疾,挺重的。您真能找到?”
杜先生低头想了一下,说:“这样吧,你明天来吧。一个呢,是来拿药。另一个呢,就是这个日本人的事。你让我考虑一下,也许我需要你替我传个话。如何?”
傅雪岚急忙说:“那好,那我就明天来。谢谢您,先生。我也该走了。”
12-10
傅雪岚出了小客厅,向大客厅里的桂龙海扫了一眼,不易察觉地点点头,就算是打过招呼了。她挺着笔直的肩背,微扬着下巴,就向外面走去。
桂龙海可有点急了,急忙起身追过去。
他匆忙对杜先生说:“先生,没别的事,我……我也先回去了。”
杜先生盯着他想了一下,敦先生的事,该说的都已经说过了,今后怎么办,他还没拿定主意。
就向他点点头说:“好,不送。”
桂龙海匆匆告辞杜先生,就向外追出去。一直到了大门外,他才追上傅医生。
“傅医生,傅医生。”他匆忙地叫着。
傅雪岚款款地转回身,目光有些冷淡地看着他,“桂科长,你还有什么事?”
桂龙海不安地看着她。他听出她声音里的拒绝,简直就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
他张着嘴,那么无奈地看着她。
他心里想了又想,昨天的事,仍然没办法向她解释。他心里想,我可不是什么共呀,我跟他们毫无关系!那位刘先生……那位刘先生……
他有些嗫嚅地说:“傅医生,我……我特别尊敬你,你……你在我心里,至高无上!是真的。我绝不会骗你,不管什么事,我……我都不会隐瞒。可是吧,有些事……有些事,真的很难说,很不好说。我们总有一些事……总有一些事,是……是属于这种情况的。傅医生,我的意思,你……你明白吗?”
傅雪岚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她倒是看出来一点,如果不是那位刘先生实在有些特殊,他是一定会告诉她真实情况的。这就让她奇怪了,那位刘先生到底是什么人?他什么地方特殊呢?
她感觉,如果那位刘先生真的是个逃犯,他也会告诉她的。
但刘先生肯定不是逃犯,她看得出来。那么,这件事就有点奇怪了。
她转念又一想,也许那位刘先生的情况实在太特殊,桂科长确实有为难之处,不便于对她说,她也不应该认这个死理。
她微笑说:“桂科长,也许你说的对,每个人都有一些特殊的事,不能对人说。我很理解。我还有事,要先走了。”
桂龙海急忙说:“傅医生,我送您,我送您。今天我开了车来。”
傅雪岚仍然微微地笑着,一个嘴角那么好看地微微上扬。
她说:“桂科长,我现在要去的地方,不便于对你说。所以,咱们还是说再见吧。”
她这么说着,还向他挥了一下手,就转身走了。
桂龙海就如傻子一般站在原地,动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