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信义笑了:“他们发东西是凭名册的,不然怎么说他们细致呢,领东西的人要说得清楚家世,能和名册他们登记的人对得号,才能领东西,而且,我听说,一大早有群小混混去耍无赖,为首的是‘后腿高’,非要也领东西,还说一人至少要拿两袋子小米,那‘后腿高’最会讹诈人,也够狠,回老韩家的绸缎铺没顺他的意,他拿块砖把自己的头砸破了,在人家铺子里要生要死,最后老韩怕了,给他钱让他走人,‘后腿高’习惯了耍横,总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可今天却碰到他还横的,听说是‘后腿高’往人家分派东西的长桌一躺,说不给大家都不用拿了,结果被人家捏着后脖子,像拎小鸡似的从里头一直拎到门外甩下,一路‘后腿高’两脚虚蹬,都不能着地,被好多人拍着手耻笑。”
张氏听了,来了兴趣:“那‘后腿高’,肯罢休?”
“不肯啊,他是爬起来说要和人家拼命,明心堂的人也绝,五虎说的那个高手,是那个眯缝眼,提起‘后腿高’把他夹在腋下,一手夹着人,一手还继续拿东西发给名册的人,惹得一堆子人喝彩,‘后腿高’丢脸丢到家了,被夹得脑门都涨得发紫,反过来求人家放开他,人家一放下他,他灰溜溜的走了。”
说话间,三人到了常来大车店,店门头,明心堂的旗子猎猎飞扬,店里人不少,施粥台前很多人在排队,另一边领东西的地方,也有十多个人在排队,虽然热闹,但秩序还算不错。
张氏进了门往左下里一站,远远的看着工作台那边,悄声问五虎:“那个正在分派东西的,是你说的那个贼厉害的眯缝眼?”
“是!是他!”
张氏笑了:“那个‘后腿高’,好没眼色,瞧着人家待人和气以为人家好欺负,也不瞧瞧人家那模样,膀阔腰圆的,一看是会家子,那是他能讨便宜的?”
张氏跟着吩咐张信义:“老大,学着点儿,以后咱们办赈,可以参照他们的做法。”
“是!”
张氏感慨:“这么做,虽然是公平合理有序,但功夫多了忒多!尤其是发放工作之繁巨!除了多了功夫,用的款项也会大幅增加,施粥用粮量有限,分派出去的粮食,一个人是六升,总量估计远多于今天煮粥的用量,那小米粥看去颜色不错,煮得也粘稠,更别说还赠医施药了,那小子,做慈善肯花钱肯用心,这一点,倒是真的难得。”
张氏说着,扫了工作台那边几眼,她现在最关心的是,那个明心堂堂主李纳,在做什么。
张氏问张信义:“老大,你不是说李纳也在布施吗,怎么我没见到他人?”
“那不是!”
“哪?”
“那!施粥台后头,在碗堆里洗碗的那个是!”
张氏踮起脚,左看右看,终于看到了,虽然只看到个侧脸,但那人漂亮的容貌,特别是专注的神情,还是让人印象深刻。
耳边是张信义幽幽的声音:“我之前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蹲在那洗了,洗了这半天!大奶奶,这人,办赈花样翻新,可以说是‘细致’,这蹲后头洗碗,还真不好说他是沽名钓誉,这是真的用心,大奶奶看他给平顶山灾民修房子用火堆给洋灰保温那细致劲后,说他行善‘细致用心’,我瞅着他今天的所为,感觉这人还真没说的,确实当得起这‘细致用心’四个字……”
“……”张氏没有说话,他想不到,李纳不是站在台前讨好,而是蹲在后头洗碗,要不是张信义说,要不是踮起脚,她根本看不到他的人!
“大奶奶!”五虎忽然低声道:“他们看过来了!”
张氏也瞧科了,不但几个在工作台边的人,眼光忽然向他们扫来,连李纳,都在一个人的提醒下,直起身转过头,看了过来。
张氏也不言语,扭头走出了大车店。
到了马车,张氏命令张信义:“老大,给明心堂下绊子,不必了。现在,关键还是要找到李阎王的下落,你把常来给我盯紧了,李阎王的命,我要定了!我还是那话,明心堂的人,要敢护着李阎王,你见机行事,对那个李纳,除非他硬要护着李阎王,不然还是别伤他了,你们的枪子儿,尽量注意,别往他身招呼,这人虽然好耍手段,但他做事也确有地方能让人打心眼里佩服,让人心折。”
“那,明天惟一斋之约,大奶奶去吗?”
张氏没好气的白了两个心腹一眼:“我要的是,你们今晚把李阎王送去见阎王!”
“如果你们今天实在挖不出李阎王,”张氏嘴角下弯,阴沉的冷笑:“那么,明天我会去惟一斋,与李纳虚以委蛇,目的是引李阎王现身,只要李阎王现身,你们不用等我示意,第一时间把他打成筛子!”
常来大车店里,郑家当家大奶奶张氏的突然出现,让明心堂的人都绷紧了神经。
长嘴立即跑到志远身边,向他悄声通报。
埋身在碗堆里洗碗的志远,抬眼远远的看了一眼张氏,张氏看去蛮富态,一张胖胖的圆脸,模样还是很端正的,年纪三十出头,志远早听闻,这张氏是一个大户人家的独生女儿,自小才华出众,爹娘视作命根子,非要门当户对还得对方是长子嫡孙才肯把女儿嫁出去,为此高不成低不,那年月,家里的闺女要是过了十八岁还没嫁出去,已经是老姑娘了,这张氏,足足拖到二十七岁才嫁给了郑家长子,还郑家长子足足大了五岁,但她确有能耐,郑家在她主导下,才几年功夫,那家业兴旺得让人眼红,不说在哈尔滨开了富华银行,光是在佳木斯,郑家不但是接连的新开了山货店、烧锅、油坊这些老产业,还新开了佳木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百货公司,三江地区好多家底儿厚实的人家,从此买新潮东西会近佳木斯,都不用跑哈尔滨了。
志远边站起边悄声问长嘴:“她边的,除了五虎,另一个是谁?”
“那个是大虎张信义!”
这边志远才站起身,那边张氏已经带着两个手下急急走出了常来大车店。
志远吩咐长嘴:“你去叫黑子,让黑子房,把在房顶的大鱼给替下来,我这儿有事分派大鱼去做。”
“哎!”
长嘴才转身,志远又一把拉住他:“顺便去告诉屋里那个人,让他翅膀给我耸拉下来,尾巴给我夹好了,老老实实的给我在屋里呆着,再让我看见他扒窗户,老子踹死他!”
志远说的“屋里那个人”是谁?
是李阎王!
一大早开堂时,李阎王带着黑子随人流安全的回到了常来大车店,志远怕他被郑家的人发现,坏了自己的大事,让他在雅间里老实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