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山眼里带着哀痛:“我去长春时,听那臭小子说话,知道他让李熙给带沟里了,觉得只要百姓小日子好过了,让日本人管管也不是坏事,却不知鬼子压根是想咱们华亡族灭种!如今,他背弃杜家投到李熙怀里去了,我若还给他药,那是是非不分,让他以为为五斗米折腰有理、认贼作父是灵活机变呢!”
虚云听了,许久才黯然叹道:“远子都入继李家了,你还这么拧着,原来是故意要远子心里难受,从而分是非,明对错……”
虚云抬头看着海山,眼里既有难过,也有欣慰:“原来,你根本没有放下远子……”
海山没有接茬,眼神复杂的扭开了头。
老和尚长叹一声,下炕穿鞋:“唉,我是真的为远子悬着心,但我也真的服你!我知道我劝不动你,也不应该再劝你,那我回去了。”
海山伸手拉着虚云的衣袖:“先生,吃了饭再回去吧,我叫了石头的娘烙鸡蛋饼了。”
老和尚没言语,只摇摇头。
走到门边,又站住了,碰到海山这样的一个非要死守民族气节的爹,老杜家的子孙,还真不容易当!老和尚不由得站住为志远心疼。好一会,心事重重的,回头对海山恳切道:“海山,要真撞见了远子,还是开一面吧,谁还没个错的时候?蝼蚁尚且偷生,他还是个孩子……不是圣人!”
虚云言罢,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因为海山听了他那话后眼里的难过,还有那诺大的屋子,只海山孤零零一个人的样子,他真心不忍看。
以前,有远子绕膝相伴,再苦的日子,海山也能一页一页的翻过去,如今,海山可怜啊……
虚云此刻真是恨透了日本鬼子,要不是鬼子来强抢国的东北,海山父子之间的关系,怎么会闹到如此地步!虚云很心疼志远,可他此刻更敬重海山的气节与坚持!这是道统人心,这是华化的接续!他知道国人要都没了这种气节和坚持,离华被鬼子亡族灭种,也不远了。
满洲立国之后,娃娃们小学起全都强制学习日语,日本人的开拓团已经杀到了东北,下来不用说是将是更大规模的殖民!
除了恨鬼子,虚云这会子,也特恨李熙!
老和尚突然觉得那天海山把小赵腿骨打断也没什么错,因为小赵的东家李熙,确实他娘的忒不是东西!
“新京”(长春)火车站,志远一行准备登车前往奉天,站台,志远正和手下人一起,把准备带去平顶山赈济的物资搬车,忙着搬东西的人,除了志远明心堂的人,有一个外国人特别引人注目。
这个外国人金发碧眼,三十岁下,奉天基督教会的传教士福克斯·史密斯,英国人。
志远非要去政治高度敏感的平顶山赈济,李熙怕志远善事没做成,被日特捕去,为保志远的平安,李熙牵线搭桥,拉奉天基督教会和明心堂一起去平顶山“共襄善举”。
志远已经改熙德堂为明心堂,此行去抚顺赈济,主要是救治那些受了枪伤、刀伤、烧伤的平顶山惨案的幸存者。
“史密斯先生!”志远见那英国人虽然吃力但仍搬不起月台的一个大包,忙前拉住他,客气道:“这个包太重了,得两个人抬,您休息下吧,我的人会把它搬车的。”
史密斯先生直起腰,对志远道:“我不用休息,倒是你,不要再搬重东西了,我是传教士,也是教会医院里的医生,对于肾炎很了解,你现在,不可以过于劳累,否则病情会迁延不愈。”
史密斯先生的国话,有些生硬,得仔细听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一个外国人,能用和人沟通,已经非常了不起,史密斯非常以此为傲。
“哥儿!看,人家外国大夫也这么说,你别再搬了,歇一会吧!”来送行的关四,不由分说的把志远拉开,林有更是手快,把志远身边的两个包,一个扛肩,一个拎在手车了,让志远想搬都没得搬,而那个大包,也被大鱼和胖子抬走了。
史密斯用手肘轻轻碰碰志远,然后悄悄使了个眼色。
志远顺着他的眼色看了一眼,一个拿着扁担绳索像是个帮人挑行李的人,在他们不远处已经晃荡了好一会,志远早瞧科了,那是一个在月台负责监视他们的日本特务。
“史密斯先生不但说得好,眼力也是顶呱呱啊。”志远微笑着给史密斯送一顶高帽。
史密斯小声回应道:“满洲立国以后,日本人对我们教会的政治控制和丨警丨察骚扰是越来越厉害,因为外国人的身份,我的遭遇并没有国人那么悲惨曲折,但日子也越来越不好过,被日特跟踪盯梢、信件审查、和国人交往被刁难是家常便饭,久而久之,眼力也练出来了。”
志远让随行的王朝宗陪同史密斯先车,然后招呼关四站到一边,小声吩咐道:“回头,你去找辅臣,刘季援那还差至少3000多块钱,辅臣那还有些头寸,应该能凑得出来。”
志远手下的骨干“四大神兽”,东青龙是关四、西白虎是李熙给他的百货业经营能手张辅臣、南朱雀是王志军、北玄武是志远在大连收的银钱业的能手刘季援。
关四点头:“哥儿放心,我一定能凑够数,明天一早给你消息。”
志远去抚顺,留关四在长春总管打理长春及各处的生意。
平顶山事件后,人心惶惶,大批矿工逃离抚顺,特别是日本人开的矿山,有几家煤矿几近瘫痪,有支撑不下去的低价卖矿,志远看到了商机,准备捡便宜盘下其的一个,一来为国人从日本人手里夺回一座矿山,二来也是准备为还能工作的幸存者,近开办一个能让他们自食其力的地方。
志远此去平顶山,除了救济幸存者和灾民,另一个目的,是买下那座矿山。
而志远此行,暗里还有一个目的,想通过汇华银行的董事长张其先,接触北平救国会和北平军事委员会的代表梅子瑜,这个目的,志远只藏在心里,连和他好的一个脑袋似的关四和王志军都没告诉。
收购矿山的资金,由在长春身任益发钱庄掌柜的刘季援负责筹集,资金还有缺口,四神之三个是志远嫡系,只张辅臣是李熙给的人,向来只参与经营,不参与“机密”。李熙知道志远想收购那座矿山,立即要调动资金给予支持,可志远不肯要,说自己能应付。
志远吩咐关四:“钱凑够数后,通过汇华银行汇兑,我在奉天提款。给哪家银行汇兑都要给手续费,咱和张家是世交,肥水不流外人田。”
“是!我知道了!”关四应道,完全不疑有他。
正说着,南朱雀王志军突然凑了过来,先是和志远打眼色,然后向站台入口瞟了一眼。
志远看一眼站台入口,叹了一口气:“我都说了,在李大先生面前,玩那些把戏是瞎子点灯白费蜡,我姐还不信!”
站台入口的人流里,出现了志远的大姐李纯,身后,紧跟着李熙三大亲随之一的大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