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熙心里立时不是滋味,那个枕头边的小布包,里头装的是杜海山的一条旧腰带子!这说明善德,虽然已经入继了李家,可心里,仍放不下那个杜海山!
李熙带着朱厚辉,抬腿往三进走,虽然心里不是滋味,但李熙还是更心疼他的善德,被人骂是“三姓家奴”,如此刻薄狠毒又“完全贴切”的辱骂,大病都还未全愈、又才违心为完成入继李家去林家认了亲、心理正脆弱的孩子,怎么受得了!
把孩子从森田手里救出来后,李熙正式向善德表达了想立他为继的想法,善德同意了。
李熙想,善德或许可能会以为,他爹杜海山还下落不明,自己无法完成立继的仪式。因为别说杜海山不在家,算他回了浑河堡,杜海山虽然已经明说再不许他姓杜,可会不会同意让善德从杜家出继入继李家,还是个未知数。
可李熙根本不用杜海山放手!
之前善德来求他帮其本生父脱难,李熙不但帮林延祥免了牢狱之灾,还帮他保住了他家的火磨,甚至介绍了两宗大生意给他……
李熙在那时,已经为今天做好了准备。善德从林家出继,不但林延祥不敢逆他李熙的意,而且林延祥还有多个儿子,世俗惯例,是不能将独子或长子出继的,善德从林家出继,完全没有从杜家出继那种会让人垢病李家夺人独子的麻烦。
李熙知道,让善德回奉天林家认亲,善德心里是有委曲的,可善德并没有让他失望,同意了。只提出,反正自己也从林家出继了,要林家许可他把葬在林家墓地他生母的坟迁葬,另选址重新厚葬,林家自是应允。
李家二进与三进只有一个小门相通,三进李熙已经给了善德,相对独立,算是善德自己的宅院,到了三进,了二楼,见一间客房门前,站着好几个善德手下的人,房门里头,更是传来善德的声音,是很明显的那种醉酒后的叫喊声,叫的是“我不是三姓家奴,我不是三姓家奴……”
李熙听了,心里一酸,和朱厚辉大步前,善德手下的人都称李熙为“李大先生”,一向恭敬有加,自然不敢相拦,纷纷让道。
走到门口,还没进门呢,见善德躺在床,又是捶床又是乱蹬腿,边关四、王志军等人都在,林有更是半跪在床前的地,伸手抱压着善德,防他乱翻掉下床。
还没抬腿进门呢,李熙听到床的善德在叫:“我不是三姓家奴,我姓杜,我也只姓杜……”
只姓杜?!
李熙立即停下了脚步!
床的善德闭着眼,在喘,在胡言乱语,可其它的人,一下子全静默了。
“我不是三姓家奴,我姓杜,我也只姓杜……”这话,关四林有他们,已经听志远叫喊了好一会了,哥儿是醉了,除非下狠手,谁也没办法让他不喊叫,可这喊叫,怎么能让李大先生听到!
李大先生一定会生气,这于哥儿是不利的。之前所有人的心思,都在哥儿身,都没想到李大先生,会突然到这里来。
关四给王志军扔个眼色,两人一起前,给李熙恭敬的作揖行礼。
“大先生……”关四本想说哥儿醉了,请大先生原谅,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因为李熙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怕刺激到李熙,对哥儿会更不利。
整个二楼,除了志远的声音,静得让人压抑。
李熙冷了一会脸,倒没有发火,只吩咐关四:“善德醉了,你们好生照顾他。”
“是!”关四立即躬身答应。
李熙转身走,才走两步,又回头吩咐:“不用再见客了,帮他把衣服换了,他虚得厉害,里头衣服只怕已经汗透了,赶紧换干的!前头人多吵闹,让他在这里歇着吧。”
“是!”关四声音带软,眼里满是对李熙的感激之色。
书房里,李熙闷闷不乐,几年的辛苦,用了多少心血,花了多少心机,好不容易把善德立继了,可善德的酒后真言却是:我姓杜,我也只姓杜!
得到了人,却没有得到心,这种结果,无疑是苦涩的。
这种结果,李熙心本有数,想着可用时间慢慢消弥,不想却由于孩子的“酒后真言”,让这个明面化了。
还是在那么一堆子人的面前叫出来的,让他的面子往哪搁啊!
在三进没有当场作色,现在回想起来,李熙自己都佩服自己的涵养。
作色发脾气,并不明智,何况,这点委曲,起杜海山失去独子,又算得什么呢。
李熙很明白什么叫“将心心”,自己当初立意不良,夺人独子,有报应是应该的,也是活该的,他并不想行缺德之事,可善德太可爱,而自己又太爱才,善德还是“老陈”预言所指向的人,所以明知于德有亏,还是展开了对善德的狙击,正是因为对此有所负疚,五年来,他不但对善德宠爱有加,还对杜海山一再宽容,一再救助。
李熙环视着自己的书房,每一个角落,都曾有善德的身影,这里是他教导善德的地方,善德或认真听,或提出他自己的见解,这孩子勤快,经常一边聆听教诲,一边总是很自然妥当的动手做事,给他端茶递水,为他揉按头部和肩膀……
回想和善德相处的五年,李熙觉得,自己并没有亏,虽然自己付出了很多,可也得到了善德五年的真诚相伴,算是把原属于杜海山的天伦之乐,给抢到了自己身边。如今,孩子还正式姓了李,自己和杜海山之间多年的暗战,自己算是胜出了……
李熙轻轻的叹口气,孩子无法忘怀杜海山对他的养育之恩,虽然让人着恼,但这不也正是孩子人品贵重的地方吗?
老陈那“此乃子,非婿。”的预言,今天竟然真的实现了,这充分说明,老陈真的有两把刷子,那这善德,是他李熙命注定能帮他守护李家的儿子!
对自己的儿子,对自家的亲人,宽容一些,又如何?!
李熙向门外轻唤一声:“厚辉!”
“东翁!”朱厚辉应声而入,垂手而立,等待吩咐。
“你去三进那边,看看善德酒醒了没,若善德觉得,在三进那边睡更自在,今晚随他好了。只是,他的肾炎还没好利落,我不大放心,你帮我把那个林有叫来,我有话吩咐他,善德的饮食要禁盐,我怕林有架不住善德的软泡硬磨,给盐他吃。”
“林有?”朱厚辉有些不解:“哥儿四神里的关四和王志军都在,不叫他们,倒叫林有?”
“善德的四神,帮他做事还凑合,论照顾善德的饮食起居,还是林有细心,”李熙道:“我冷眼瞧着,那个林有对善德,特别的用心和友善,有他照顾善德,我还放心些。”
过了一会,朱厚辉打起门帘,走进书房的,却不是林有,而是志远。
“善德?”李熙有些意外:“厚辉你扶着他点,别摔着!”
父子二人在沙发坐下,李熙伸手探了探志远的额头:“醉酒很难受吧,现在感觉怎么样?”
“开始是难受,后来吐了,反而好受好些,现在已经没事了,头还有一点点疼。”
李熙语重心长:“人言虽可畏,吾亦不退缩。今生虽未历,侵晓渡长河。善德,你的定力还要历练,那起子故意挑事的人,何必理睬,他说他的,你做你的。”
“善德受教!”志远说着站起一揖。
李熙拉他:“快坐下,看头晕!如今你我不是师生是父子,一家人,不必再这么执学生之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