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排长,你这鬼子怎么这么喜欢打炮?”一个新兵扣了扣沾满烟灰的鼻孔,朝身旁的下士努了努嘴。
“有钱呗!”灰头土脸的何排长摘下军帽,拍了拍上面的灰土,又戴了回去:“三月份的时候我们在临沂城边和鬼子打,鬼子的炮把城墙都快轰塌了。当时我们连长在前边督战,飞过来一个炮弹,把连长炸的就剩下了一只脚。”
“就像林排长一样?”
“差不多。”何排长看了看不远处被炸塌的机枪掩体旁一坨黑红相间的物体,那个就是之前的林排长。
四十多分钟之前,鬼子的一发炮弹炸塌了那个机枪掩体。之后鬼子步兵冲锋的时候,林排长抱起一挺机枪趴在掩体废墟旁边打压制,被一门抵近的九二式步兵炮打了个正着,整个人连人带枪被炸成了一坨碎肉。
就这样,阵地上最后一个活着的何班长变成了何排长。
“都心点,鬼子可能又要打炮了。”看到鬼子上次进攻被打退之后许久没有动静,何排长努力把身体蜷缩进了战壕里。
新兵叹了口气,学着何排长的样子躲了起来。
“嗵~咻~”
“轰!”
果不其然,何排长话音刚落,又一轮炮击开始了。
新兵蹲在战壕里,嘴巴紧闭,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耳朵,身体随着大地的震动微微颤抖着。
新兵怕炮,何排长就显得淡然了许多,虽然身体蜷缩在战壕中,但嘴里忙里偷闲的还叼着半根香烟。因为不时有沙土被炸飞到身上,何排长不得不伸出一只手护住嘴巴和鼻子,不至于被烟尘呛到。
“嗵!”
何排长感觉有什么东西砸在了自己屁股后面,疑惑地回过头,却再也淡然不起来了。
“我我我,我艹!”何排长的手剧烈的抖动起来,手中的还剩下少半截的香烟掉在霖上,自己却丝毫没有察觉。
何排长屁股后边一步之遥的战壕里斜插着一枚日军的75毫米山炮炮弹,大半个弹头已经插进了土里,炮弹屁股上还微微冒着一缕青烟。
这是什么狗屎运?何排长头皮一阵发麻,两条蹲着的腿止不住的颤抖,想站起来逃远一点却根本使不上力气。
“我这是被阎王爷盯上了还是有菩萨护着?”何排长哭丧着脸一边想一边扶着战壕壁慢慢向远处挪动,根本没有勇气敢转头看一眼自己是不是离炮弹远了一些。
“何排长!何排长?”
“何排长!何排长?”
炮火声中,一个老兵看到了表现有些不太正常的何排长,喊了两声却不见何排长回话。
“老何怎么了?受伤了?”老兵护着脑袋挪到了何排长身边,上下打量了起来。
何排长颤抖着晃了晃脑袋,一只手颤颤巍巍指了指身后。
“娘咧!”老兵疑惑地看向何排长身后,吓得一屁股坐在霖上。
“走!走走走!”老兵来不及坐起身子,一把拉住何排长的手,两只脚蹬着地用力向后挪去。
两个人挪出了足足十多米,捎上了三个同样被吓得不轻的士兵,越过了半截被炸塌的战壕,才瘫软在另一边的战壕里。
一个士兵用手捧起倒塌下来的泥土,一把一把添在已经足够遮挡几饶土堆上。虽然没什么鸟用,但好歹也是个心理安慰,其他人也没一个打算制止一下的。
“这玩意也太他妈吓人了,老子倒是不怕死,但老子就是不想死的不明不白的。”拖着何排长过来的那个老兵骂道。
比起被炮弹炸成碎片,士兵们更愿意和鬼子面对面的干上那么一仗,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就算死球了也是自己技不如人,怨不得别人。但是被一颗不知哪里飞来的哑弹炸飞可并不是什么壮烈的死法,或者,亏大了。
炮击停止了,鬼子显然是不愿意在这个只有两个连的中国军队防守的阵地上浪费太多的炮弹。比起一穷二白啥都没有的中国军队,装备精良的鬼子可以是土财主了,但他们也同样拥有着东方人特有的那种节俭。鬼子炮兵接到的命令是逐步推进,最终歼灭中国军队主力,在这里就浪费太多炮弹显然不太划算。
何排长总算回过神来,骂骂咧咧的坐了起来:“娘的,吓死老子了!”
“鬼子步兵要上来了,准备战斗!”何排长心有余悸的看了炮弹的方向一眼,驱赶着身旁几个士兵快点进入战斗位置。
“那谁,孙,给那个炮弹旁边埋两个手雷,等会鬼子过来当地雷使。”老兵拍了拍一个新兵的肩膀。
新兵哭丧着脸:“为什么是我?”
“少废话!全连就你身上手雷多。”老兵指了指新兵捆了满身的手雷。
“还不是何排长我丢的好硬塞给我的。”新兵咧了咧嘴,还是战战兢兢挪到了那枚山炮炮弹旁边,把两颗手雷埋在了炮弹前头,顺便延长了引线。
此时,前沿阵地上的捷克式轻机枪已经吼叫了起来。
“哒哒哒~”
捷克式轻机枪手是个半吊子,他之前是民二四重机枪的弹药手。之前就在他去后边搬弹药的工夫,整个阵地上唯一一挺重机枪连带着掩体和机枪手被鬼子步兵炮炸上了,他只好拿着战友尸体旁丢下的一支步枪当了一会步兵。直到连里最后一个轻机枪手被子丨弹丨掀掉了大半脑壳,他才不得不捡起那挺沾满鲜血和脑浆的捷克式充当机枪手。
但是他毕竟没打过几次机枪,最多是个没吃过猪肉只见过猪跑的状态,抱着机枪刚看到远处的黄色人影就扣动了扳机。
这一开枪就捅了个不的篓子。
他这挺捷克式是连里最后一支自动火器了,也是唯一的压制火力,枪声一响,鬼子的两挺九二式重机枪就盯上了他。
才对射了一轮,捷克式刚刚打光一个弹匣,两发重机枪子丨弹丨就狠狠撞在了机枪手的身上。
一颗子丨弹丨打在了手腕上,机枪手按住枪托的左手被生生撕了下来,另一颗子丨弹丨径直钻进了他的胸口,把他推倒在另一边的战壕壁上。
奇怪的是,机枪手并没有感觉到什么疼痛,只是感觉身上的力气在很快的离自己而去。
机枪手抬起鲜血狂涌的左臂,用右手握住了断裂的手腕,但是根本止不住汩汩的血流,低头找了找丢失的左手,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现,反倒看到了胸口的血窟窿。
机枪手很疑惑为什么自己赡这么重,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眼睛越来越模糊,他想张口喊个兄弟来帮帮忙,可是嘴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有点累,要是能吃肉吃到饱就好了。”
机枪手脑海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没有机枪的压制,阵地上残存的中国官兵仅凭几十支拉栓步枪实在无法阻挡住鬼子步兵的冲击。在付出了很大伤亡后,剩下的四十多个中国官兵不得不相互掩护着退出了阵地。
“板载!板载!”冲上中国官兵阵地的日本兵举起了膏药旗,疯子一样狂呼乱喊了起来。
“轰!”
一个没有撤走的重伤员引爆了之前埋设在阵地上的集束手榴弹,带走了六七个正沉浸在欢喜中的倒霉日本兵。
韩庄、邳县、郯城……同样的场景在徐州周边的各个县区接连上演。不同的战场上,国军官兵们用血肉之躯奋力阻挡着日军的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