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庙距离三马路很近。
十几分钟后,黄雄下了车,拎着手提箱沿街疾步快走。
城隍庙附近小街小巷很多,加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非常有利于掩藏行踪。
人群中,阿原揣着手,不远不近的尾随其后。
一小时前。
四川北路穆怀福家里。
冯云龙坐在椅子上,心不在焉的翻阅着一份《大美晚报》。
安排黄雄去银行,是穆怀福提出来的建议。
冯云龙权衡之下也同意了。
这么做的目的,一是可以借机考察黄雄,二是相对来说确实更加安全。
就像穆怀福所说,身份干干净净的人,不用担心事后遭到调查。
其实,所谓的任务没有任何风险。
穆怀福故意夸大其词,只是在试探黄雄,观察他的反应。
这也是考察内容的一部分。
冯云龙放下报纸,掏出香烟点燃一支。
从去年年初开始,上海地下组织接二连三的出状况,就连后勤总部都遭到破坏。
虽然挖出了藏在内部的奸细,但是损失已经无法挽回。
他这次奉命前来,不仅要组织新的潜伏小组,还要整合之前周青山的手下。
包括宁志成、余晓曼,江如梦等等。
任务十分艰巨。
单单一个江如梦,就够让人头疼的。
按照“船工”传来的消息,江如梦已经退出了组织。
问题是,她掌握很多组织内部秘密。
她自己说绝不会出卖同志,这种事可不是儿戏,随便发一个誓就能让人相信。
现在她不说,以后呢?
江如梦在总部多年,谁也不知道她认识多少人。
那些同志若是到上海工作,在江如梦面前毫无秘密可言。
该如何处理这件事呢?
冯云龙举棋不定。
按照苏廉顾问的意见,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派人除掉江如梦,永绝后患。
他们说的也有道理,特务工作有其特殊性。
悲天悯人、动辄同情心泛滥,从来就不是特工组织的符号。
眼下,洪军正处在国军围追堵截中,很多高级将领受不了煎熬,叛变投敌。
举步维艰、人心思动。
这八个字最符合共党目前的处境。
这么说,一点都不夸张。
自成立以来,共党从未遭受过如此严峻的形势。
现在是生死存亡的关键时期。
这种敏感的节点,采取极端手段处置一个并未叛变的同志,似乎有些不妥……
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
屋外传来有节奏的敲门声。
三长两短。
穆怀福每次回来,都会用这种方式敲门。
算是两人之间一个简单的暗号。
冯云龙起身来到门前,伸手打开了房门。
让他意想不到的是,门外并不是穆怀福,而是一个陌生人。
八字胡,雷公嘴,头戴灰色礼帽,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一身深灰色风衣,高高竖起的衣领子。
冯云龙很快冷静下来,客气的说道:“你找谁?”
陌生人——乔装改扮的徐思齐说道:“穆怀福在家吗?”
“他不在。出去了。”
“我进去等他一会。”
“请问,你是……”
“穆怀福欠了我一笔钱,我是来讨债的。”
“他欠你多少钱?”
“一百多。”
“有借据吗?”
“有。”
“我能看一下吗?哦,如果事情属实的话,这笔钱,我替他还了。”
“没问题。能进去说吗?”
“……请进吧。”
冯云龙没理由拒绝。
况且,他不想让邻居注意到自己。
平时都是早出晚归,几乎没人知道穆怀福家里住着一个“表哥”。
进了屋子,冯云龙说道:“先生贵姓?”
徐思齐说道:“冰。”
“这个姓倒是很少见……”
“冰。冰冷的冰。”
“………”
“冯先生,我是情报员冰。”
冯云龙愣了一瞬,随即故作不解的说道:“先生,咱俩说的好像不是一回事吧?这样吧,你把借据拿出来……”
徐思齐说道:“冯同志,我知道你的身份,也知道穆怀福的身份。请务必相信我。穆怀福和黄雄,应该正在赶往中南银行的路上。如果我猜的不错,他们是去取活动经费,对吧?”
冯云龙心里无比震惊,表面还要做出很淡定从容的样子。
关于情报员冰的情况,他多少也了解一些。
这次来上海,甄别“冰”的身份,也是他工作的一部分。
“冰”一直没和组织联络,究竟有没有叛变,始终也没有一个准确的结论。
“今天不能去中南银行,有危险。”徐思齐说道。
“这位先生,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冯云龙一脸疑惑的说道。
对方是敌是友,还是一个未知数。
冯云龙轻易不敢暴露身份。
徐思齐来不及解释,抬腕看了一眼手表,说道:“时间紧迫,我们长话短说。今天来见你,一共三件事。余晓曼是奸细。最近几天,中南银行不要去。苏廉人意图对首.长不利,这是证据。”
说着话,他把一个文件袋递了过去。
在此之前,徐思齐去过了仁安当铺,凭当票赎回一个带有密码锁的保险箱。
破解不了密码锁,干脆直接上榔头。
十几榔头砸下去,保险箱彻底报废,里面只有一个火漆密封的文件袋。
文件袋内,是第三国际远东局的文件。
原件是俄文打印,另外附了一份手写的中文译文。
估计李源伍心里也明白,这种东西不能放在家里,况且文件有十几页之多,目标过于显眼,太容易被人翻出来。
一张薄薄的当票,却可以藏的更隐秘些。
粗略浏览了一遍文件内容。
冯云龙知道,面前这个人的身份没问题。
若是前来诱捕的特务,没可能使用如此重要的文件,完全没必要。
况且,文件上远东局的公章齐全,这个做不了假。
由此推断,冰不可能是叛徒。
“你刚才说,中南银行不能去?”冯云龙问道。
徐思齐说道:“对,不能去。有危险。”
冯云龙略一思索,说道:“你等我一下,我去打一个电话。”
“………”
“哦,我是给穆怀福打电话,我知道他在哪。”
“请快一点,我不能待的太久。”
“你担心暴露身份?放心,家里没别人,穆怀福一时半会回不来……”
“那也不行。”
“为什么?”
“原因很复杂,以后你会明白的……”
戴着墨镜、黏上假胡子、嘴里塞一个牙套,竖起衣领子,只能大致改变本来形象。
这种简单的化妆术,能瞒过陌生人,却瞒不过熟悉的人。
除非是更细致的间谍化妆术。
比如,使用特殊材质的胶状物,让脸型显得更胖一些,然后涂上不同肤色染料、粘上假麻子,就会彻底变成另外一个人。
只不过,这样做太过繁琐。
况且,青天白日,人多眼杂,上妆卸妆很多不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