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敞气派的包间内,杜文龙和张孝临相对而坐。
“文龙兄,对禁毒这件事,你怎么看?”
“势在必行。”
“没有缓和的余地吗?”
“没有。”
杜文龙与多位国府要员交情莫逆。
从他嘴里说出的话,基本可以代表国府高层的意思。
对这一点,张孝临心里十分清楚。要不然,他也不会急忙着约杜文龙见面。
“孝临,喝茶。”
“文龙兄请。”
两人默默无语喝了一会茶。
张孝临放下茶碗,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文龙兄,你也知道,我名下的生意大部分和烟土有关。国府朝令夕改,让我蒙受了巨大的损失。俗话说,民不与官斗。小胳膊终归扭不过大腿。道理我都懂,可是,库存的烟土,我总不能都自己用了吧?”
杜文龙微微一笑,并不搭话,拿起一块点心放进嘴里,慢慢品着滋味。
张孝临说道:“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开设地下烟馆!”
杜文龙端拿过毛巾擦了擦手,慢条斯理的说道:“你以为,你能想到开地下烟馆,巡捕房就想不到吗?我可提醒你,要是让他们查到,人财两空不说,弄不好,把自己也牵连进去。虹口的金大牙够机灵了吧?开了四家地下烟馆,结果怎么样?让巡捕房来了一个连窝端!”
张孝临吃惊不小,赶忙问道:“这是啥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
“啊?”
“这件事你不知道?”
“昨晚多喝了几杯,在小桃红那过的夜……”
“夜里11点钟,华捕探长徐思齐坐镇指挥,各路巡捕同时行动。据说,各种丨毒丨品装了一卡车。”
“那、金大牙呢?”
“抓了。”
“抓了?……”
听到这个消息,张孝临都有些不敢相信。
金大牙是洪门弟子,洪门有所谓的四大金刚,他就是其中之一。
在上海,金大牙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
一般来说,帮会的生意,多多少少都会涉及违法犯罪。
正因此如此,金大牙以前也多次被查,但是从来没出过状况,最多是由手下人顶罪,他自己从没进过巡捕房监狱。
杜文龙淡淡的说道:“巡捕房连夜突审,不知道他们用了啥办法,四家大烟馆管事异口同声,全都指证金大牙是幕后老板。孝临,我奉劝你一句,现在正是风口浪尖的时候,三思而后行。”
张孝临愣了一会,喃喃着说道:“那个华捕探长,最近很出风头啊……”
杜文龙站起身,说道:“时间也不早了,工部局下午还有一个会。我就不奉陪了。改天咱们再约。”
张孝临赶忙说道:“文龙兄留步,不好意思,再耽误你几分钟。”
杜文龙慢慢坐了下来。
其实,他心知肚明。
张孝临约自己见面,绝不是发发牢骚就完了。
他肯定有所求。
杜文龙说道:“孝临,你我是多年的老友,说话就不要拐弯抹角了。有话直说。”
张孝临说道:“我听说,文龙兄的生意,巡捕房从来不去滋扰……”
杜文龙目光一闪:“你想说什么?”
即便包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张孝临还是刻意压低嗓音,说道:“我的意思是说,能不能把烟馆生意,挂在你的名下。那样的话,即便有个风吹草动,巡捕房也不敢贸然查抄。”
杜文龙皱了皱眉,说道:“你是不是认为,有了工部局华董这块金字招牌,可以在租界为所欲为?”
“最近一段时间,码头上的仓库,只要和青帮沾边,巡捕房都以各种理由检查过。唯独文龙兄的仓库,没人敢动。只要文龙兄肯答应,烟馆赚的钱,按照三七分成,你三我七!”
张孝临也是下了血本。
按照以前的规矩,类似情况,对方最多拿一成。
现在可好,杜文龙只需挂一个名,就能拿到利润中的三成。
在张孝临满怀期待的眼神中。
杜文龙沉思了半晌,终于还是轻轻摇了摇头,说道:“国民正府严令禁烟禁毒,我们身为国家的一份子,理应顾全大局!”
海棠里113号。
这里就是李源伍的家。
院门紧闭,门上贴着虹口巡捕房封条。
房子很大,独门独院,四间宽敞明亮的上房,东西各有两间厢房。
住上七八口人,富富有余。
两辆车一前一后开了进来,前面是巡捕房的警车,后面是徐思齐的福特车。
警车缓缓停下,张环率先下了车,身后还跟着五六个巡捕。
徐思齐也下了车,四处看了看,吩咐道:“把门打开。”
张环掏出一串钥匙,正准备要去开门。
忽听一个稚嫩的声音说道:“阿坤姐家里闹鬼,小心鬼抓你!”
徐思齐扭脸一看,斜对门邻居门口,站在一个模样乖巧的小女孩。
大大的眼睛,胖乎乎的鹅蛋脸,梳着清汤挂面式的板凳头,最多也就七八岁的样子。
她说的阿坤姐,是李源伍的女儿,两个小姑娘年龄相仿,平时经常在一起玩耍。
徐思齐来到小女孩近前,温言说道:“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阿浣。”小女孩脆生生回答道。
“阿浣,好名字。”
徐思齐赞了一句,随即问道:“告诉叔叔,你刚才说,阿坤家里闹鬼是怎么回事呀?”
“人死了,就变成鬼了……”阿浣嘟囔着说道。
徐思齐笑了笑,从兜里摸出两块英国咖啡糖,塞到了阿浣的手里,说道:“送给阿浣的小礼物,喜欢吗?”
阿浣眼睛一亮,欣喜的点了点头。
徐思齐说道:“外面很冷,回家吧。”
阿浣紧攥着糖块,歪着头想了一会,脸上的表情极为认真,说道:“阿坤姐家里真的闹鬼,我不骗人。乔公公告诉我的……”
阁楼晒台上,一个眉眼和阿浣很像的年轻少丨妇丨双手叉腰,呵斥道:“阿浣,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许要陌生人的东西,怎么就不长记性呢!马上给回来!听到没有!”
听说巡捕又来查案,海棠里的闲人们闻风而动,站在不远处指指点点。
其中一个胖女人笑道:“阿浣,还不走快一点,要是再不听话,你娘要打你屁股了。”
闲人们发出一阵戏谑的笑声。
阿浣撅着小嘴,把糖块塞还给徐思齐,一言不发转身进了家门。
院门“咣当”一声关上。
徐思齐想了想,问道:“各位,你们认识乔公公吗?”
胖女人格格笑道:“倒尿桶的乔公公嘛,大家都认识的哦。”
不知道为什么,只听她的笑声,让徐思齐多少感觉有些猥琐的意味。
“在哪里能找到他?”
“那就不晓得了,我们和他又不熟……”
胖女人撇着嘴,一脸的嫌弃。
自我感觉良好的人,当然不屑于和一个倒尿桶的联系在一起。
即便是中国现代化程度最好的城市,上海也依然有很多家庭没有安装抽水马桶。
每天一大早,家家户户门口都放着一个尿桶。
到时候,会有专人按时来清理尿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