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伯父优惠太多了,我才不好意思呢。”
“嘻嘻,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全是看你的面子。玲珑,不是我替哥哥夸口,在整个上海,论起用情专一,哥哥绝对是当仁不让的首屈一指。就说那个徐思齐,他到底有啥好,吃着碗里惦记着盆里……”
“越说越难听!”
“一说徐思齐,你就不愿意听。唉,没见过这么护着姐夫的小姨子。”
“行了行了,你都快赶上老妈子了。关门吧,明天教堂见。”
“嗯,明天见。”
陈玉蓉关上了房门。
现在才晚上六点多钟,街上到处灯火通明,而租界的治安向来良好。
顾玲珑转回身,迈步来到徐思齐近前。
“你怎么会在这?”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说道。
顾玲珑掩嘴笑了一会,解释着说道:“在上海华界,凡是带有亨达字样的商号,都是玉蓉家的生意,小东门这边算是总店。哦,她家住在小东门附近,就在前面不远有一栋三层洋楼……”
得益于毗邻英租界十六铺码头,陈家主要经营各种洋货,最近几年间发展迅猛,在华界开设了五六家分号。
“你怎么到小东门来了?”顾玲珑问道。
她心里隐隐期盼,徐思齐或许是因自己而来。
当然,即便是稍纵即逝的念头,都会让她有一种无法释怀的罪恶感。
徐思齐说道:“我刚好路过。”
“哦……”
明知道是这样的回答,顾玲珑还是略感失望。
两人已经很久没见面,作为上下级的关系,今天也是一次交流的机会。
“你吃饭了没有?”
再次的异口同声,让徐思齐也笑了出来,说道:“如果第三句还是一模一样,我们俩明天可以去跑马厅赌马了,只要押的是同一匹马,家底儿押上估计都没问题。”
顾玲珑很认真的想了想,问道:“万一输了呢?”
“输了就当买教训了。”
徐思齐只是在开玩笑,他怎么可能把全部家当押在一匹马身上。
顾玲珑笑道:“还没等嫁过去,未婚夫先破了产,成了一个穷光蛋。知道我是始作俑者,倾城怕是要埋怨我一辈子。”
两人说笑着,沿街慢慢走了一会。
“二马路新开了一家爱丁堡西餐馆,据说是从英国请来的厨子,巡捕房拉塞尔探长说,那是他在上海吃过最正宗的西餐……”
“今天,我想吃中餐。”
见徐思齐面露惊讶之色,顾玲珑面色平静的说道:“生活不能总是一成不变,适当的改变,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我现在才知道,你其实并不喜欢吃西餐,那时候只是为了迁就我……”
感觉聊天有点串味,徐思齐赶忙岔开话题,说道:“时间不早了,上车吧。”
他跨上了脚踏车,等着顾玲珑坐上来。
“你的车呢?”
“出了一点小毛病,送去修车厂了。”
“思齐,要是让倾城看到了,这次你打算怎么解释?”
“问心无愧,不用解释。”
“………”
“顺路送你回去,顺路请未来的姨妹吃顿饭,还需要解释吗?”
夜凉如水。
徐思齐骑着脚踏车,载着顾玲珑沿街寻找中意的饭馆。
“再过一个月,我该改口叫你姐夫了……”
顾玲珑轻声说道。
徐思齐笑道:“我听说,改口是要包红包的吧?”
“对呀,你准备包多大一个红包给我?”
本该是一句玩笑话,从顾玲珑嘴里说出来,却显得多少有些做作。
她也想营造轻松的氛围。
偏偏做不到。
听出了顾玲珑低落的情绪,徐思齐也只能继续装糊涂,说道:“红包的事先放一放……广东菜行吗?前面就有一家。”
“我想吃川菜。”顾玲珑回答道。
除了本地口味的杭帮菜,街上最多就是粤菜馆和川菜馆。
小东门城门口附近,一家名为“蜀园”的饭馆,算是附近较知名的川菜馆。
天气逐渐转凉,川菜馆生意越来越兴旺。
徐思齐和顾玲珑进来时,饭馆一楼基本已经客满。
徐思齐知道,顾玲珑喜欢安静的环境。
他招手叫来伙计,问道:“还有包间吗?”
“有的。二位楼上请。”
伙计头前带路,沿着木板楼梯来到了二楼。
楼上相对清静一些。
麻婆豆腐、鱼香肉丝、香辣虾,外加一道水煮鱼。
“知道我去玉蓉家做什么吗?”
“不是说,订货吗?”
“你怎么知道?”
顾玲珑很惊讶,本以为隔着十多米远,徐思齐听不到两人的谈话。
徐思齐笑道:“玉蓉声音很大,我想听不见也做不到。”
顾玲珑脸红了一下。
刚刚玉蓉口无遮拦,什么小姨子护姐夫这类话,徐思齐当然也都听到了。
街上忽然起了一阵喧哗。
顾玲珑探身向下观看,借此岔开令人尴尬的话题。
一辆救护车和一辆军车相撞。
救护车受损严重,油箱都被撞的漏油,汽油滴滴答答淌看了一地。
“抽烟的离远一点,着了火可不是闹着玩的……”
救护车司机对围观人群大声说道。
救护车驾驶室下来一个人,正是负责保护陈炳笙的其中一名特务。
他来到军车司机近前,横眉立目的说道:“你会不会开车?”
军车司机也不含糊,瞪着眼睛说道:“怎么着,老子不会开车,你教教我啊?”
特务掏出证件,对着司机晃了一下,说道:“行啊,找个地方,我好好教教你怎么开车!”
军车司机只是一名上等兵,对方是少尉军衔,况且又是特务处的人,军车司机顿时软了下来。
救护车是走不了了,车上还拉着陈炳笙的尸体,准备送去医院安息间。
特务耍完了威风,还得想办法善后。
他可不想站在街上等医院派车来,看了看几乎完好无损的军车,不禁灵机一动,对军车司机说道:“救护车上有一具尸体,你帮着送去医院吧。至于造成的其他损失,我会通知你的长官处理。”
“长官,我这是后勤补给车,你让我拉尸体,这个……”
军车司机颇有些为难。
特务眼睛一瞪:“要是打起仗来了,啥后勤补给车,伤兵不拉还是死人不拉?耽误了重要公务,你吃罪得起吗!”
俗话说,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人家大了可不止一级。军车司机没办法,只好不情不愿的打开车厢板。
陈炳笙的尸体,从救护车抬到了军车上。
马路和饭馆有一定的距离,加上七嘴八舌的议论声,特务和军车司机争执的内容,顾玲珑和徐思齐并没有听到。
“我去玉蓉家的店,是替倾城采购嫁妆,陈伯父是一个很办法的人,市面上买不到的洋货,他都能……”
顾玲珑目光一瞥,看到从救护车抬下来的陈炳笙,不禁皱起了眉头。
在街灯的映照下,陈炳笙四肢无力垂下来,背上还插着一把匕首,衣服上到处都是斑斑血迹。
“我见过这个人。”顾玲珑脱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