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号“乌鸦”的国党奸细,潜伏在上海地下党内部,出于安全方面考虑,徐思齐不敢冒险和组织上取得联系。
五分钟前,他一路暗中尾随跟踪,亲眼看见姜斌进了中华戏院。
大白天独自来戏院看电影,显然不太符合特工人员身份。
徐思齐心里猜测,姜斌很可能是和乌鸦接头。
戏院这种地方,最适合特工接头。
只要电影一开演,乌漆嘛黑的谁也看不见谁,哪怕是近距离监视,都不可能看到对方的长相。
等到电影一散场,接头的人混在人群里各走各的,外人根本无从分辨。
徐思齐不敢进戏院。
要是让姜斌看到,肯定会起疑心。
独自在附近监视,又担心意外遇到熟人,约刘建明出来见面,恰好可以起到掩护的作用。
“乌鸦”会不会出现,徐思齐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毕竟,人都有心血来潮的时候。
万一姜斌闲着没事,偶然路过进来看一场电影,这也并非不可能。
即便“乌鸦”出现了,怎么判断哪个是他?
对这个问题,徐思齐毫无头绪。
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进了鸿运茶楼,徐思齐沿着楼梯迈步上二楼,对身后的伙计说道:“有包间吗?”
“有有有。楼上六个包间,您随便坐。”伙计回答道。
时间还早,茶楼没有多少客人。
来到二楼,徐思齐四处看了看,说道:“就六号包间吧。对了,一会有位姓刘的先生,你把他请上来。”
“您喝什么茶?云南普洱,西湖龙井、信阳毛尖、闽北乌龙茶,还有各种花茶,都是今年的新茶……”
“一壶龙井。芙蓉糕一份,干果拼盘。就这些。”
“您稍坐一会,马上就来。”
伙计退了下去。
过了一会,刘建明匆匆赶来。
“徐探长,让你久等了。”
“我也刚到。刘科长请坐。”
落座之后,刘建明探身向楼下看了看,说道:“徐探长,你的车停哪了?”
“我坐电车来的……”
徐思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解释着说道:“私下替华界查案,可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
刘建明说道:“徐探长办事谨慎,这一点最让人放心。”
徐思齐之所以没开车,主要是因为轿车太惹眼,担心让姜斌察觉到。
寒暄了一会,刘建明切入了正题,说道:“市政厅枪击案,上面十分重视,我们在租界没有执法权,只能多多仰仗徐探长了。”
“华界租界本是一体,华界若是不安宁,势必会影响到租界。就比如,当年的小刀会之乱,我虽然没有亲身经历,但是也听人提起过,苏州河对岸杀的血流成河,租界内的民众也一样胆颤心惊……”
徐思齐嘴里敷衍着,时不时看一眼中华戏院门前。
一部电影至少90分钟。
若是来和“乌鸦”接头,姜斌不太可能等到电影结束。
特工接头见面,最多只需要十几分钟。
刘建明说道:“徐探长,那个少年枪手找到了吗?”
徐思齐点了点头:“说起来,这个人和我还有些瓜葛……”
此时,中华戏院门前,一辆黄包车停了下来。
一个身穿灰色中山装,头戴鸭舌帽的人下了车,身体背对着鸿运茶楼方向。
看他的打扮更像是一个男人。
付过了车钱,鸭舌帽四处看了看,迈步朝中华戏院走去。
即便帽檐压的很低,脸上也做了伪装,徐思齐还是认出来了,这个女扮男装的人竟然是江如梦!
人海茫茫的大上海,要说是凑巧遇见,概率上实在太低了。
况且,江如梦这副打扮,明显是不想让人认出来。
她和陈炳笙同在政保任职,相互间认识的可能性很大。
难道江如梦就是乌鸦?
知道陈炳笙被派往上海,立刻通知姜斌暗中监视。
为了掩护情报来源,在陈炳笙行李箱中塞进一本伪造的克公赠书,就是让翁光明重视起来。
当天晚上,巡捕房对麦琪里14号展开突击搜查,许鸿达、姚慧兰,加上陈炳笙全都被抓。
姜斌无意中说了一句,认为许鸿达和姚慧兰是共党的重要人物。
做出这样的判断,本身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陈炳笙是整件事的起因,而且随身携带克公赠书,按说更像是上面派下来的大人物。
事情还没有定论之前,陈炳笙为什么反而被忽略呢?
现在看起来,答案似乎显而易见。
——江如梦认识陈炳笙,知道他是政保后勤科的技术人员,当然不会是什么大人物。
假如江如梦是“乌鸦”,姜斌就会提前知道这件事。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显得合情合理了,担心陈炳笙供出自己,江如梦火速搭上朱文瀚。
麦琪里14号被查获,这件事影响面太大了。
正常情况下,共党方面肯定要展开调查,找出是在哪个环节泄密。
江如梦也不敢确定,自己会不会被怀疑,故意让朱文瀚发现结婚证,就是要借故暂时躲起来。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再决定今后该怎么做,是继续在共党内部潜伏,还是恢复身份回到特务处、
毕竟,从情报层面来说,“乌鸦”已经算是圆满完成任务了。
归根结底,江如梦躲的是共党,而不是为情所困的朱文瀚。
朱文瀚只是一个被利用的挡箭牌。
十几分钟后,姜斌独自出了戏院,上了一辆黄包车扬长而去。
一个青衣男子匆匆走出来,骑上一辆事先准备好的脚踏车,不远不近的跟在黄包车后面。
青衣男子名叫阿全,是张孝临的手下。
上次在礼查饭店附近,那些故意捣乱的黑衣人其中之一。
在巡捕房拘押了一晚,第二天全部被释放。
徐思齐见过他。
这家伙跟着姜斌做什么?
又过了一会,江如梦从戏院出来,快步朝街对面的电车站走去。
大约一小时之后,徐思齐和刘建明各自离开。
两天后。
傍晚。
豫园路183号。
仓永宗严神色凝重,独自坐在书房内。
他刚刚和南田云子见过面,知道了生化毒剂原材料被查扣的原因。
很显然,徐思齐故意写错了特别通行证。
仓永宗严现在也明白了,自认为天衣无缝的计划,早就被徐思齐看出了破绽。
要不然,当哥哥的怎么会给弟弟下套呢?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仓永宗严百思不得其解。
笃笃!
笃笃笃!
屋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仓永太太打开房门,一群巡捕如狼似虎的闯了进来。
带队的是一名英籍巡长,他背着手四处看了看,说道:“仓永真嗣在哪里?”
听了翻译的转述,仓永太太问道:“你们找他做什么?”
巡长说道:“仓永真嗣与一宗枪击案有关……”
“他才16岁,怎么可能和枪击案有关呢?你们一定是搞错了。”
书房房门一开,仓永宗严迈步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