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是季云青派人干的?”
“肯定啊,李茂祥人缘好着呢,没得罪过别人。”
“那后来呢?”
“万幸被夜捕的渔船发现,他算是捡了一条命。李茂祥从此戒了酒,无论人前人后,再不敢说季青云一个不字。”
“在家里也不敢说?”
“你想啊,那天在酒桌上,可都是和李茂祥称兄道弟的人,还不是一样传到季云青的耳朵里了……”
徐思齐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最开始的时候,王五和郑重谈话显得很谨慎,常常是想一会才回答。
现在则不同了,谈起李茂祥经历的遭遇,他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语速快的让人几乎感受不到标点符号。
由此可见,此时在的王五,才王五平时的样子。
那么问题就来了,他和郑重谈话的时候,心里更应该没顾虑才对,怎么反而会显得犹豫呢?
王五所说的管理费,其实就是帮会收取的保护费。
城隍庙一带,属于季云青的势力范围。
最近几年间,青帮四位大佬当中,无论是杜文龙、黄耀发,还是张孝临,都在积极转入正行发展。
人不可能永远捞偏门,钱赚的差不多了,洗白身份获得上流社会认同,在任何时代都是一样。
张孝临竞选工部局董事,也是一种洗白身份的手段。
工部局董事相当于议员,谁敢说议员是黑帮分子?
季云青算是别具一格,他舍不得放弃黑帮生意,明里暗里依然经营非法生意。
例如,暗杀、抢劫、贩毒、绑架、敲诈勒索等等。
王五继续说道:“还有一次,季先生从门口路过,兰姨多看了他一眼,稀里糊涂挨了两个嘴巴,说是兰姨用白眼珠看人……”
郑重问道:“兰姨是谁?”
“兰姨也是天津老乡,来上海有十几年了。”王五回答道。
郑重和徐思齐对视了一眼,然后说道:“王老板,你说的兰姨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咋了,你认识啊?”
“名字听着怪耳熟的,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兰姨长啥样?多大年龄?”
“头发都白了,没有五十也差不多。样子嘛,矮矮胖胖的……哦,兰姨下颌中间有一个痦子。”
“她家在哪?”
“听她提过一句,好像是存德里,就是城厢西门附近……”
“存德路几号?”
“那我可不知道。”
第二天一大早。
徐思齐和郑重开车赶奔存德路。
“思齐,知道这叫什么吗?”
“什么?”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老天爷开眼了,该死的人贩子,终于让老子找到你了!”
郑重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徐思齐说道:“郑重,你就不觉得,这件事有些蹊跷吗?”
“哪里蹊跷?”
“那个王五……”
“这么大的上海,偏偏让我们遇到了王五,王五又刚好认识兰姨,巧合一个接着一个,看上去更像是阴谋。”
“没错。”
“我一早让人查过了,王五没说谎,他以前在城隍庙摆过馄饨摊,管理费上涨了,这才搬到虹口巡捕房附近。他家里有四个小孩子,妻子也确实是天津人,两口子都是普通老百姓,身份背景没有任何问题。况且,是不是阴谋,还能瞒过我们的眼睛吗?”
徐思齐欲言又止,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郑重的观点。
郑重加大油门,轿车朝城厢方向疾驰而去。
其实就居住环境而言,最好的地段都在法租界,比如霞飞路、贝当路等等。
而英租界主要是经济繁荣。
十里洋场,花花世界。
泛指的是英租界,基本和法租界无关。
就比如城厢西门一带,即便处在租界边缘地带,街上依然车水马龙,买卖商铺鳞次栉比,到处都是一派繁华热闹景象。
存德里位于城厢外侧,附近基本都是三十年前的老式建筑,很少能看到漂亮气派的花园洋房。
福特轿车缓缓停在街边,徐思齐和郑重下了车。
刚刚他们已经打听过了,附近确实住着一个符合兰姨特征的女人。
天津口音、身材短粗矮胖、年龄大概在45岁到50 岁之间。
最重要的特征,下颌中间有一个痦子。
存德里有两百多户,兰姨究竟住在几号,一时半会儿无法确定。
郑重说道:“思齐,这种时候,还得借用华捕探长的权力,就以搜查共党分子为由,调集巡捕挨家挨户……噫?这帮家伙怎么跑这来了?”
不远处的巷口,日本浪人松本植树和村上慌慌张张走了出来。
徐思齐心念一动,穿过马路快步走了过去。
从巷口进去,松本植树留下的凌乱脚印,一直延伸到存德里38号。
房门虚掩着,屋子里一点动静也没有。
“有人吗?”
徐思齐伸手敲了敲门。
无人应答。
稍微犹豫了一下,他推门走了进去。
屋内光线昏暗。
进门算是客厅兼餐厅,中间摆着一张桌子,桌上一碗稀粥,两个白面馒头,一碟干煎黄花鱼。
郑重也跟了进来,大声说道:“家里有人吗?不要怕,我们是巡捕……”
来到卧室门口,徐思齐停下了脚步。
郑重在身后说道:“松本植树鬼头鬼脑,肯定没干好事,会不会和上次一样……”
眼前的景象让他闭了嘴。
一个女人大瞪着双眼,仰面朝天躺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剔骨刀。
在她的身底下,一大滩殷红的血迹。
徐思齐拽了一下电绳,借着灯光仔细辨认了一会。
死者年龄在五十岁左右,留着齐耳的短发,身材短粗矮胖,下颌中间有一颗不是很明显的痦子。
“她就是兰姨?”郑重惊讶的说道。
徐思齐点了点头:“应该是她。”
郑重蹲下身,伸手试了一下女人的体温,说道:“我估计,案发时间不会超过一个小时。早餐还没来得及吃,就被凶手一刀捅死。”
徐思齐戴上一副白手套,绕过地下的尸体,逐一打开抽屉衣柜,寻找有价值的线索。
十几分钟后,找到了女人的身份证件。
姓名:蒋玉兰。
年龄:48岁。
文化程度:不识字。
职业:无。
籍贯:天津。
住址:上海城厢西门存德里38号。
看过了证件,郑重沉思了半晌,猛然伸手一拍大腿,说道:“我明白了!凶手十有八九是松本植树,幕后指使者是仓永宗严!杀了蒋玉兰,就等于切断了线索,仓永真嗣的真实身份,还是没办法确定,这招杀人灭口太狠了!唉,只可惜,我们来迟了一步!”
徐思齐喃喃着说道:“是啊,看上去的确是这样……”
“我去打电话,立刻逮捕松本植树,只要拿到他的口供,不怕仓永那个老鬼子不承认!”
说完这句话,郑重匆匆走了出去。
上午十点钟。
虹口巡捕房,徐探长办公室。
铃铃铃!
桌上的电话骤然响起。
徐思齐伸手拿起电话:“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