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闪身进了屋子,回手轻轻关上房门。
这栋房子外表是一栋石库门建筑,内里却经过了大幅的改造。
卧室、会客厅、餐厅、厨房、卫生间,外加楼上的阁楼,全部都改造成了日式风格。
屋内的陈设,能够看出主人的兴趣爱好。
会客厅正中间,龙飞凤舞写着一个“武”字,刀架上是一长一短两把武士刀。
房间收拾的干净整洁,打过蜡的地板光可鉴人,徐思齐在门口脱下鞋子,赤脚在屋子里查看了一番。
仓永夫妇的卧室里,墙上挂着一个玻璃相框,里面基本都是仓永真嗣的相片。
仓永太太抱着年幼的仓永真嗣,一家三口十几年前的合影,仓永真嗣身穿小学生制服,在振华中学门前的留影。
再往后,还有仓永真嗣身穿武士服,手持武士刀的在白牌造型,父子手指木棍对练的画面……
看了一会,徐思齐忽然觉得,仓永真嗣和年轻时候的仓永宗严,两人的长相还真是有几分相似。
沿着木板楼梯上楼,阁楼是仓永真嗣的房间。
阁楼只有大概十平方米,除了一个放被褥和衣物的柜子,加上一个书桌之外,再没有任何家具设施。
桌子摆放着一些书本文具,外加一个精致的风景台历。
台历自带记事簿,可以记下要做的重要事情,以免到时候忘记。
徐思齐略一思索,翻到了市政厅枪击事件的当天,只见上面写了一行字:别忘了带上英语大词典。
徐思齐想起来了,仓永真嗣当天确实拿着一本厚厚的英语大词典。
书桌上一览无遗,书桌的抽屉上着锁,这种单式锁芯的普通锁头,徐思齐几秒钟就可以打开。
英语大词典果然在抽屉里面,拿出词典翻了几页,中间部分镂空出一个手枪形状,里面空无一物。
徐思齐想了想,把英语词典放回原处,重新把抽屉上了锁。
他再次翻看台历。
翻到了9月13日,记事簿上写着一行字:别忘了带上英语大词典。
9月13日,也就是三天后,周五。
很显然,仓永真嗣当天肯定有行动任务。
——别忘了带上英语大词典,意思就是别忘了带上枪。
问题是,他究竟在为谁做事?
刘建明对枪击事件的分析,徐思齐心里很赞成。
仓永真嗣的幕后指使者,最有可能的就是共党和日本人,华界若是发生混乱,他们是显而易见的受益者。
以仓永真嗣日本人的身份判断,他最有可能是特高课的人。
共党再怎么缺人,也不太可能吸收一个日本少年加入组织。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深入人心。
街边的冷饮摊子,郑重慢慢喝着汽水,目光始终注视着街口方向,如果仓永家有人回来,这里是必经之路。
“让一让,让一让嘞。”
车夫嘴里吆喝着,拉着黄包车一路小跑从冷饮摊子前经过。
车上是一名青年男子,留着八字胡、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头上戴着一顶鸭舌帽,手上摇着一把山水画折扇。
郑重愣了一瞬,感觉这个人有些眼熟,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在前面不远处,青年男子用折扇敲了敲车把,示意车夫停车。
车夫回身说道:“先生,元亨眼镜行还没到……”
“我知道。”
青年男子付了车钱,迈步朝巷子里走去。
来到了183号门前,他四处看了看,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钥匙插进锁眼轻轻一扭。
听到楼下开门的声音,阁楼上的徐思齐吃了一惊。
有人回来了?
郑重怎么没打电话示警呢?
进了屋子,青年脱下鞋子,赤脚沿着楼梯径直上楼。
徐思齐避无可避,打开衣柜门躲了进去。
青年来到阁楼上,从兜里又掏出一把小钥匙,打开了书桌上的抽屉,拿出那本英语大词典。
透过柜门门缝,徐思齐看的很清楚,青年从怀里拿出一支勃朗宁手枪,塞进了镂空的英语词典里,枪和镂空处严丝合缝一点不差。
做完了这一切,青年轻轻吐了一口气,把门钥匙和抽屉钥匙塞到榻榻米下面,然后转身下楼。
听到楼下传来关门的声音,徐思齐从衣柜里走了出来。
迈步来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目送着青年男子扬长而去。
从仓永家里出来,郑重快步迎上前,说道:“思齐,刚才我看到一个人,感觉特别眼熟,就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是南田云子。”徐思齐边走边回答道。
“你怎么知道?”
“刚刚她去了仓永家,我和她只隔着一个衣柜。”
“哦,怪不得我觉得眼熟呢……这么说,南田云子化了妆?”
“没错。很高级那种。”
“那你是怎么认出的她?”
郑重心里觉得纳闷,自己也见过南田云子,为啥就没认出来呢?
徐思齐笑了笑:“我和你一样,开始也觉得她眼熟,就是对不上号,直到看到她的脚,这才断定是南田云子。”
“她的脚怎么了?”
“她赤着脚没穿袜子,那绝对不是一双男人的脚!”
说话间,两人穿过一条马路,上了停在街边福特轿车。
郑重笑道:“这娘们儿贪凉快,结果反而露了相。”
“在仓永家里,她不想留下痕迹,要不然,我也没机会看到她的脚。”
“她去仓永家做什么?”
徐思齐沉默了一会,说道:“直到现在,我也不能断定,仓永真嗣到底是谁,所以,涉及到他的事情……我真的很为难。有一点基本可以确认,他是在为特高课做事。”
郑重说道:“思齐,咱哥俩谁跟谁,有话你就直说。”
“我是这么想的,在没证实仓永真嗣身份之前,这件事只限于你我知道。假如仓永真嗣真的是思源,我想,他也只是误入歧途,被日本人洗脑了,只要告诉他事情真相,肯定会幡然悔悟。”
“就这事儿啊?你放心,在我这里二话没有,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谢谢啦,兄弟!”
“谢啥。思源是你弟弟,那也就是我郑重的弟弟!”
徐思齐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郑重肩膀,在这一刻,兄弟情谊尽在不言中。
郑重点燃一支香烟,狠狠吸了两口,说道:“其实,你说的没错。仓永真嗣才十五岁,说到底只是一个孩子,从小在日本人身边长大,还不是人家说啥他信啥。如果他确实是思源的话。”
“母亲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思齐,如果能找到思源,千万记得到坟上说一声……”
“打住!我这人心软,听不了这个。”
徐思齐笑了笑:“心软的人,可不太适合做特工。”
“别抬杠啊,那是两码回事。”
“唉,刚刚错过了一个好机会……”
“啥好机会?”
“杀南田云子啊,她可是特务处暗杀名单上的头号目标,周站长明察暗访大半年,连她的影子也没找到。”
“对啊,那你为啥不干掉她?”
徐思齐解释着说道:“刚开始,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我以为是仓永家里回来人了,枪在枪套里也没拿出来。等我认出了南田云子,她已经下楼了。况且,以她的机警,在那么狭小的空间里,子丨弹丨上膛的声音,不可能听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