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饺子馆客满,少年不禁皱起了眉头,对迎上前的伙计说道:“请问,没有空桌位了吗?”
房门一开,一个少女旋风一样卷了进来,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用日语埋怨着少年,说道:“真嗣,你走那么快干嘛,都不说等一等我。”
“不是我走的快,是你走的慢。”名叫真嗣的少年回了一句,他说的也是日语。
现如今的上海,日本人随处可见,即便听到有人讲日语,也没人会因此大惊小怪。
“二位同学,这边请。”伙计殷勤的招呼着。
刚刚空出了一张桌子,刚好紧邻徐思齐和郑重身边。
“二位吃点什么?”伙计一边收拾桌子一边问道。
真嗣刚要开口回答,少女抢着说道:“一屉三鲜馅饺子,外加一碗紫菜蛋花汤,哦,今天是两碗。还有我。”
“二位稍等,马上就来。”伙计退了下去。
真嗣淡淡的说道:“由美,你又不喜欢吃饺子,跟来干嘛?”
名叫由美的少女眼珠一转,一本正经的说道:“那是因为,真嗣喜欢的东西,我都要尝试一下。”
一屉热气腾腾的饺子,两碗紫菜蛋花汤,很快端了上来。
真嗣不再说话,夹了一个饺子放在碟子里。
然后,他做的一件奇怪的事情,先吃饺子里面的虾仁,然后再吃饺子的其他部分。
徐思齐背对邻桌,看不到这一幕。
郑重举一饮而尽,然后又满上一杯,叹息着说道:“我估计,再过十年二十年,上海至少能有一百万日本人。”
徐思齐漫不经心的敷衍着,他的心思还在一和纱厂上。
“看看上海的大街小巷,到处都是日本人,照这个速度,早晚有一天,他们的天皇也能搬到中国来。”
说这句话时,郑重的声音稍微大了一些,邻近桌位客人也能听得到。
真嗣停下了筷子,对郑重怒目而视。
“别介意啊,我就是开个玩笑,中日友好大大的。”郑重咧嘴一笑,对真嗣竖起了大拇指。
说这番话时,他翘着二郎腿,绝不是一副道歉的样子。
真嗣握紧了拳头,身子绷的像是弓弦,他看上去随时都会冲上去,把这个冒犯天皇的家伙撕成碎片。
由美赶忙劝道:“真嗣,算了吧,一个醉鬼而已,别跟他一般见识。你把他打坏了,巡捕又要到家里来找麻烦。”
真嗣沉默了一会,慢慢冷静了下来,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郑重听不懂日语,徐思齐能听懂,他心里不禁觉得好笑,听由美的语气,似乎担心真嗣闯祸。
问题是,由美哪来的自信,会认为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能打得过一个身强力壮的成年人。
二十分钟后,真嗣和由美结账离开。
郑重叹了口气:“思齐,看到没有,就因为我冒犯了他们的天皇,刚才那个日本学生的样子,像是要吃了我一样。知道这是什么吗?这就叫信仰!从一件小事就能看得出,日本的强盛不是没道理的。”
徐思齐点燃一支香烟,深深的吸了一口,说道:“欲言国之老少,请先言人之老少。老年人常思既往,少年人常思将来。惟思既往也,故生留恋心,惟思将来也,故生希望心……”
郑重接口说道:“我最喜欢这句,老年人如僧,少年人如侠。”
徐思齐点了点头:“没错,我也喜欢这句。少年人如侠,如侠指的是进取精神。所以说,少年强则国强,这句话一点都不错。”
吃过了饭,徐思齐掏钱准备结账,无意中目光一瞥,注意到了邻桌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杯盘碗筷。
看得出来,由美并不喜欢中餐,她只喝了几口汤,碟子里子里只有三个捅碎了的饺子,里面肉菜馅都不缺,唯独虾仁不见了踪影。
每一个海鲜馅饺子里面,保证有一个完整的虾仁,这是四牌楼饺子馆的招牌特色。
徐思齐母亲包饺子的方法,是从四牌楼饺子馆学来的,包括味道和程序基本差不多,同样在饺子馅里面放上一个虾仁。
顺着徐思齐的目光望过去,郑重不明就里,问道:“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就是觉得,那个日本女学生太浪费了。”徐思齐结完了账,迈步出了饺子馆。
过了一会,郑重也跟了出来,一边用牙签剔牙一边说道:“女生一口没吃,饺子馅里的虾仁,都给了那个男生。”
“你是说、那个男生喜欢吃饺子馅里的虾仁?”
“好像是吧。都是惯出来的毛病,饿他们十天半月,还甭说饺子,杂粮饭也能当山珍海味……”
两人上了车,徐思齐坐在车里呆呆发愣。
郑重点燃一支香烟,伸手摇下了车窗,望着街上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说道:“今晚我不回去了,在你那对付一宿,省得来回折腾。”
过了一会,没听见徐思齐的回应,郑重转脸看了一眼,说道:“跟你说话呢,听见没有?”
徐思齐稳了稳心神,说道:“今晚不行。”
“你今晚有事啊?哦,我明白了,不用解释不用解释!”郑重一脸自以为的恍然大悟。
“你明白什么呀?”
“肯定明白啊,要么是顾小妞今晚要来,要么是和顾大妞言归于好。思齐,我可提醒你,要是再让顾大妞撞见一次,你可就彻底没戏了,再怎么说,人家那也是千金大小姐……”
“找机会安排一下,我要和站长见一面。”徐思齐打断了郑重的滔滔不绝。
郑重想了想,说道:“如果有行动任务,特别行动队可以自行决定,不用事事请示站长,况且,站长的身份已经暴露了,尽量减少和他见面,对你只有好处没坏处。”
“这件事,必须和站长见一面不可。”徐思齐缓缓说道。
周日。
正午时分。
邻近市政厅的一家茶楼,二楼3号包厢内,徐思齐一边喝着茶,一边望着窗外的车水马龙。
一辆黄包车停在路边,周炜龙从车上下来,付过了车钱,迈步进了茶楼。
过了一会,包厢门一响,周炜龙推门而入。
徐思齐赶忙站起身:“站长,您来了。”
“我好像迟到了,等着急了吧。”周炜龙拉开椅子坐下。
“还好。”
“一群东北流亡学生闹事,在市政厅门前辑会抗议,我担心有共党从中煽动,特意派人去现场监视。因为这个耽误了一会,要不然也早就到了。”
“学生又抗议什么?”
“要求正府对日宣战,什么还我东北还我河山,唉,一群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毛孩子……”
周炜龙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赞道:“正宗的君山毛尖,好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