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有人戏言,只要出得起价钱,就连飞机大炮也有得卖。
上海属于“一地三治”,也就是一个地区由三个正府管辖,华界、法租界、公共租界,各行一套,互不干涉。
华界与租界相毗邻,很难做到真正的互不干涉,像是从苏州河上进出租界,就有多达二十多座桥可通行。
作为缉私部门,在调查取证或是查扣赃物时,就会不可避免的遇到越界问题。
就比如,即便在华界犯了案子,只要在事发前躲进租界,就等于逃过了国府的法律制裁。
普通的案子也就算了,毕竟这种事层出不穷,若是遇到了大案子,上海市政厅就会出面与工部局协商解决。
一来二去的双方都觉得麻烦,于是索性将权力下放,交由丨警丨察局和巡捕房直接办理。
今天也是一样,刘建明查到了一件大案,嫌疑人居住在虹口地区,丨警丨察无权越界执法,就只能请求虹口巡捕房协助调查。
虹口巡捕房。
徐探长室。
一名巡捕送进来两杯热咖啡,然后躬身退了出去。
“刘科长,咖啡还喝得惯吗?”
“喝得惯,谢谢。”
“在巡捕房当差有一个好处,不仅免费提供咖啡,而且味道也不差。”
刘建明微笑着说道:“虹口巡捕房我来过很多次,从来不知道还有免费的咖啡喝。”
徐思齐也笑道:“那是因为拉塞尔的性格太过古板,不懂待客之道。”
适当的玩笑话,能够有效拉近彼此的距离。
这个年轻的华捕探长,给刘建明的第一印象非常好,起码在态度上很随和,不用再面对拉塞尔那张公事公办的扑克脸。
“前段时间,水警在吴淞口查获了一批走私文物,发货人是福新贸易行的梁德全。就在我们准备逮捕梁德全的时候,他事先听到了风声,连夜躲进了租界。”刘建明简单讲述了一下案情。
徐思齐问道:“福新贸易行是做什么的?”
“主要从事猪鬃和茶叶出口,也包括其他一些农产品。”
“文物有多少件?”
“一共四十多件,其中包括六件商周时代的青铜器。哦,梁德全非常狡猾,他把文物藏在了茶叶中间,若不是水警经验丰富,险些被他们蒙混过关。”
“杨德全现在在哪?”
“多伦路215号。”
徐思齐想了想:“我记得,那是梁红治的住处。”
刘建明解释着说道:“梁德全是梁红治的远房表侄,当年,那幅《四夷朝贡图》,就是梁德全卖给的梁红治,梁红治又转手以30万的高价卖给了日本人岩崎,加上他之前私吞的50万军饷,从此过上了衣食无忧的大富翁生活,要不然,他哪来的钱买那么好的房子。”
对于梁红治的发家史,徐思齐也略有耳闻,只是了解的没这么详细。
他心里多少有些奇怪,像私吞军饷这种事,以一个缉私科科长的身份,似乎也不太可能接触到。
徐思齐故作高深莫测状,似笑非笑的看着刘建明,说道:“刘科长,你不会是为了抓梁德全,就轻信一些道听途说的传闻吧?”
刘建明心里很清楚,双方第一次合作,最重要的就是信任,于是说道:“徐探长,我以人格起誓,绝非道听途说!实不相瞒,在下以前在情报部门任职,所以才有机会知道这些事。”
徐思齐点了点头:“哦,这就难怪了……”
刘建明叹道:“只可惜,老祖宗留下来的艺术瑰宝,就这样落到了外人的手里!”
徐思齐沉思了一会,说道:“刘科长,你们想通过正常手续引渡梁德全,这件事基本不太可能。”
“为什么?”
“很简单,梁德全并没有触犯租界的法律。”
“可是,按照双方的协定,租界当局有义务协助国民正府抓捕犯人……”
“那是指触犯刑事案件的犯人,比如拦路抢劫、杀人放火、贱**女等等。梁德全走私文物,在租界没有任何问题。”
刘建明愕然半晌,颓然的靠坐在椅子上。
徐思齐看了他一会,微笑着说道:“既然正常手续行不通,你为什么不试试非正常手段?”
刘建明眼睛一亮:“徐探长的意思是?”
“如果梁德全去了华界,你们抓他有问题吗?”
“当然没问题。只是,他现在成了惊弓之鸟,怎么可能还敢回华界。”
“俗话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即便是惊弓之鸟,也不例外!”
全长53公里的苏州河上,一共有二十多座桥连接两岸,租界和华界的管辖范围,基本就是以桥的中心为界。
那些专做黑市生意的商人,很快发现了其中的漏洞,如果在桥上进行交易,起码可以确保不被抓住。
若是巡捕来了,那就往华界跑,若是丨警丨察来了,那就往租界跑。
反正只要过了桥的中心线,无论是丨警丨察还是巡捕,都不会再继续追了,他们无权到对方的地盘越界执法。
徐思齐的办法很简单,找人约梁德全在桥上交易文物,到时候刘建明去抓人,梁德全肯定往租界跑。
到时候,徐思齐以临检为由,暂时关闭进入租界通道,梁德全也就只好乖乖束手就擒了。
“另外,前去交易的那个人,必须是梁德全信得过的熟人,文物也不要一味夸大,刚好能吸引梁德全就可以了。”徐思齐嘱咐着说道。
刘建明心里很清楚,以上两点自己可以轻松办到,徐思齐肯主动帮自己,这才是事情成败的关键。
“徐探长,冒昧的问一下,你为什么要帮我们抓梁德全?”
“你刚刚说的一句话,打动了我。”
“哪句话?”
“你说,只可惜,老祖宗留下来的艺术瑰宝,就这样落到了外人的手里!”
“那只是我的一时感触……”
“我首先是一个中国人,然后才是巡捕房的华捕探长。”
刘建明站起身,很正式的敬了一个军礼,肃然说道:“徐探长,我必须向你表达一份敬意!”
铃铃铃!
桌上的电话骤然响起。
徐思齐伸手拿起电话:“喂,哪位?”
“思齐,你在干嘛呢?”听筒里传来顾倾城慵懒的声音。
“在上班。”
“周六有时间吗?”
“现在还不好说,怎么了?”
“想让你陪我去逛街,在家里都要闷死了……”“行。只要周六没有特殊情况,我肯定陪你。”
“说话算话,你可不许哄我。”
“当然。”
“思齐,我今天一天没出屋,你说,我一会儿去哪里好呢?”
“倾城,我这边有事,先挂了吧,回头打给你。”
“……好吧。”
挂断了电话,徐思齐想了想,说道:“刘科长,帮你们抓梁德全这件事,只限于你我知道。出了这个门,我不会承认自己说过这样的话,以我的身份,过度参与到这件事中,多少有些不合法规,你懂我的意思吗?”
“当然。”刘建明心里很高兴,有华捕探长暗中相助,抓一个梁德全还不是手到擒来。
说完了公务,刘建明迟迟不想走,他有心和徐思齐攀攀关系,要是有华捕探长助力,自己在租界内办案肯定事半功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