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炜龙也皱起了眉头,他明白徐思齐的意思,非产地向原产地运送当地特产,这件事明显不合常理。
“顺和号属于哪家船运公司?”
“三鑫船运公司,老板是张孝临。”
“哦?张孝临……”
“站长,张孝临向来和日本人过从甚密,而东北现在是沦陷区,我怀疑,船上可能还有其他物资。”
“什么物资?”
“布匹,适合做军装的防刮布。”
“确定吗?”
“前一段时间,三鑫公司向大丰纱厂采购了大批的防刮布,巡捕房在三鑫公司也有线人,据他们反馈回来的消息,购进的布匹并没有入库存放,不知道送到了哪里。最近,三鑫公司只有顺和号离港,所以,我据此判断,那批防刮布十有八九装了船。”
周炜龙点了点头:“很有可能。”
数百万关东军驻扎在东北,包括数量相当的伪满军队,在轻工业欠发达的东北地区,他们需要采购大量的军用布匹和棉花。
而上海,恰恰是纺织业最发达地区,具备生产防刮布能力的大型纱厂,最少有十几家之多。
最为重要的是,不仅质量好,而且价格也便宜。
问题是,如果日方明目张胆的运送布匹去东北,势必会引来国民正府的注意,到时候肯定会设法阻拦。
所以,对于日本人来说,走私偷运,无疑是最明智选择。
周炜龙略一思索,问道:“那个陶青红,为什么会主动找你帮忙?”
徐思齐说道:“哦,主要是因为小俊的缘故。”
“你和小俊以前就认识?”
“不认识。他很像我弟弟小时候的模样,一来二去的,就觉得那孩子很亲切,只是没想到,唉……”
“你还有弟弟?这个情况,你可从来没提起过。”
“我弟弟,十几年前就丢了。”
“丢了?”
“让人贩子拐走了,如果还活着的话,今年也有十六岁了。”
“一直没找到?”
徐思齐苦笑道:“茫茫人海,无迹可寻。”
周炜龙不由得拍了一下桌子,愤然说道:“人贩子着实可恨,对这种人就应该抓到就毙,我看以后谁还敢拐卖儿童!”
徐思齐默默无语,每次提及弟弟的事,都是他心里一道难言的伤疤。
周炜龙安慰着说道:“吉人自有天相,或许再过几年,机缘巧合之下,你们兄弟骨肉重逢也说不定。”
“但愿吧。”徐思齐轻轻叹了一口气。
任谁心里都明白,这种可能性的概率太低了,即便万幸弟弟还活着,见了面又怎么可能认得出来。
十几年过去了,弟弟肯定已经改了名字,他被拐走时候才四岁半,根本也不可能记得自己本来的名字。
“站长,还是说正事吧。”
“对对对,你接着说。”
“我是这么想的,您看看行不行……”
——共党能潜伏在国府内部,我们同样也能做到!
回想起戴老板说的这句半截话,按照接下来的语境分析,徐思齐基本能够确定,有奸细潜伏于组织内部。
至于说这个人是谁,目前属于哪种级别,根本连一点头绪也没有。
从周炜龙的反应就能看出来,他对这件事也毫不知情,那个打入共党内部的奸细,应该是受戴老板的直接密派。
回到申江公寓的时间,刚好是晚上七点钟,看到楼下那辆白色脚踏车,就知道顾倾城在家里。
听到敲门声,顾倾城忙不迭的打开房门,欣喜的说道:“思齐,你可算回来了,我都等你一下午了。”
徐思齐把公事包放在一旁,说道:“巡捕房事情多,要不然也早就回来了。”
“你吃饭了吗?”
“还没有。”
“我也没吃晚饭呢,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附近有一家开封灌汤包,味道非常不错,要不要去尝尝?”
“好呀。”
顾倾城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用力拍在徐思齐的手里,说道:“钥匙还给你!”
徐思齐笑道:“我幸亏认识一个锁匠,要不然,这两天怕是要睡在巡捕房了。”
“找什么锁匠嘛,就不能去我家里取钥匙呀?”顾倾城白了徐思齐一眼。
徐思齐解释着说道:“我刚调来虹口,要尽快熟悉巡捕房的工作,忙的一点时间也没有。”
“打电话让我送来也行啊……再说了,家里安装了电话,干嘛不跟我说一声?”顾倾城撅着嘴,表达着不满的情绪。
徐思齐找来一根铅笔,小心翼翼放在顾倾城撅起的嘴上,竟然稳稳的没有掉下来,他笑着说道:“倾城,你的嘴巴都能栓一头牛了。”
顾倾城站着没动,坚持了一会噘嘴的姿势,终于还是忍俊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铅笔也随之掉在了地上。
“让你取笑我……”顾倾城扑过去,伸手去呵徐思齐的痒。
徐思齐一边抵挡一边笑道:“完了完了,牛跑了!”
“牛没跑,还在呢。”
“牛在哪呢?”
“你就那头牛!”
“我是牛,那你呢?”
“我是栓牛的绳子……”
“呦喂,绳子怎么还咬人呢?”
“不许说话!”
良久……
徐思齐说道:“倾城,钥匙的事,我本来打算,忙过了这段时间,就去找你……”
顾倾城伸手捂住了徐思齐的嘴,柔声说道:“我知道,你是担心我骑车速度太快,路上不安全,对吗?”
“对。”
“我就知道。”
“倾城,你以后骑车能不能慢一点?”
“能。”
徐思齐笑着摇了摇头,伸手刮了一下顾倾城的鼻子,说道:“答应的这么痛快,我怎么觉得不太靠谱呢?”
顾倾城嘻嘻一笑,调皮的扮了一个鬼脸,说道:“我尽量——这么说,可以了吧?”
两人说说笑笑从家里出来,旁边的8号房门一开,浓妆艳抹的阿桂从里面走了出来,她上下打量着顾倾城,说道:“呦,徐巡捕,这位小姐是谁呀?”
徐思齐说道:“哦,她是我女朋友。”
“啧啧,人样子还真是水灵,徐巡捕,你的艳福不浅呀。”
“你上班啊?”
“对呀,最近生意不好,你也不来给邻居捧捧场,真是不够意思。”
“以后有机会,一定去。”
“你呀,和安德森也差不多,就会拿嘴哄人高兴……”
阿桂打了一个酒嗝,下楼时没留神脚下,险些摔了一跤,幸亏顾倾城伸手扶了她一把。
阿桂笑嘻嘻的对顾倾城说道:“小妹妹,姐姐好心提醒你一句,这种男人靠不住的,你可要当心哦。”
见阿桂明显喝多了酒,顾倾城也不和她计较,微笑着说道:“思齐不是那样的人。”
“切,不信拉倒,有你哭的时候……”阿桂走路一步三摇,似乎随时都会摔倒的样子。
说话间,三人来到了楼下。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街对面,车里坐着的正是大汉奸梁红治,一名保镖站在车窗外,两人正在低声说着什么。
徐思齐知道,梁红治住在多伦路215号,距离申江公寓也不算太远,与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大楼只有一墙之隔。
阿桂啐了一口:“呸!挨千刀的老色鬼,简直就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