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你看得上的企业，别人也会看得上。我提到内德的时候，钱总和董事长交换了眼神，我估计内德也看上乐慕了，这可真是一个有力的竞争者啊！但也没什么怕的。一个酸奶企业，没政治风险，没科技含量，大家竞争起来，就看谁给的钱多。内德公司肯定是用股份+现金收购，应该打不过中企这种“现金王”。

还有，我的谈判对手是——华普会计师事务所。嗯，还挺节俭。财务顾问里，顶级投行最贵，会所和律所便宜些。这个华普，本身就是乐慕的财税顾问。

当然，在企业兼并中，当卖方的财务顾问比较轻松，坐在那儿等着买方来谈判就行。

当买方的财务顾问就比较累心——modeling，研究报价策略，抠条款……忙活半天还未必能成功。所以，买家顾问报价，一般倾向于固定费用+成功费，以免出现白辛苦的局面。

我给月光公司的报价也是按这个套路来的，首先是聘用费，相当于基本工资，然后是固定费用，相当于每干一个阶段，就要付一个阶段的奖金，最后是差旅、通讯等实报实销的费用……惭愧惭愧，咱们中国人随便个商务宴请就几万块，老外连打个国际长途都要管客户收钱。

投行为了多要钱，也经常巧立名目，项目每有里程碑式进展，都要收一笔钱，比如交易宣布费，文件签署费云云。

成功费当然是大头。可惜，卖家可以直接按交易金额的百分比索要成功费，买家只能按固定费用的百分比来报价，比卖家少多了。

“分手费”也是个项目：如果卖方中途违约，向买方支付“分手费”，买方顾问有资格从中分上一笔——如果买家愿意给的话，哈哈。

除了费用，支付也是有讲究的。是按月支付，还是按阶段支付？尾款什么时候付清，是交割时，还是交割后过一段时间再付清？在兼并中，交易文件的签署和交割，中间往往有一段不短的时间，期间什么都可能发生，所以企业兼并和一般的买卖不一样，交易文件签署只能算个里程碑，不能算终点。有时交割都不能算终点，要交割后一年，确认啥问题都没有，方方面面才能最终结清尾款。

……如此种种，不一而终，报价是个力气活儿！

我以乐慕为标的，一边计算工作量，一边计算各种费用。大致弄了个差不多的，发给了纽约——eddie起床很早，估计两三个小时后，就会收到他的邮件或者电话。

没想到，我还没下楼觅食，就接到了他的通话请求。修改完毕，直接发吴总邮箱，又给他追了个微信。

大约晚上9点钟的时候，我正在酒店健身房跑步，突然接到钱总电话。

【75】我帮你放水好不啦

钱总家在上海，所以都是开着自己的车，上了车一看，钱总又恢复了在北京的样子，一脸疲惫，话也不多。

开到一个我也不知道是哪的地方，都下车了，钱总才在黑暗中冲我一笑：累一天了，按个摩休息一下。

来不及多想，我跟着钱总快步步入。

进门有制服男女招待，洗了澡，穿上浴袍，进了单间，有技师进来问做什么项目，钱总说先按个脚吧。

这边技师按着脚，那边钱总开门见山：邮件我看了，还可以吧。

我刚要谢谢钱总的认可，钱总一摆手：这是非正式场合聊天，我的意见不代表最终意见，最后决策还要上会表决。

我嗯嗯。

钱总摊手摊脚地伸展了下身体，出了长长一口气：唉，这一天天的。

然后闭上眼睛开始假寐。

把我弄出来肯定不是为了说这句话吧，我瞪着眼睛等着下文。

过了好几分钟，看钱总也不吱声，但也没睡着，我决定说句话，想了半天，问：那……您看我还应该做点什么？

钱总：这个阶段先就这样吧……领导主要看中你的背景，又是内谁介绍的。内谁跟我们公司渊源很深，他也是这次……的国内顾问，领导很信得过他。

钱总说话含含糊糊，大概是因为有足疗技师在场，我便也含含糊糊：嗯，他确实是我大哥。但也感谢您。是您面试我的嘛。

钱总没接茬，说：你知道你说什么话让领导走心了？

我：是不是做过内德？

钱总：不是，是你说，那边的环境还是简单一些，不像这边，有这么多复杂因素。

我当然记得这句话：哦哦。我还以为……

钱总：领导觉得你虽然年轻，但是看待问题很深刻。对于企业来说，环境太重要了。

我：确实是这么回事，那边实业的利润率普遍比这边高，生意好做。

钱总：我们找合作伙伴，第一考虑的就是相互理解，不管是看账的，还是看合同的（估计说的是会计所和律所），首要的就是要理解企业。要是一味地抱着自己的宗旨，不贴近企业的实际情况，那这合作肯定好不了。

我：那是。

又谜之沉默。

钱总半天才说：办企业，确确实实是九死一生，太累心了。我们家孩子，念书选专业，我就一句话：不要创业，不要干企业，要图充实，累，创造价值，那就去当医生，就是别经商。人生要是能重来，我绝不创业，绝不经商，我就在我的专业里干，绝不出我那个小天地，自得其乐，穷也认了。

我看过钱总的百度百科，钱总也是80年代的大学生，学农业的。

我：那多可惜，国家失去了一个好企业，人民失去了一个好产品……

钱总：没那个，缺谁地球也转。我~~很~~清~~醒~~~

我：我也是肺腑之言。企业家的价值应该有很高的体现。国内企业对企业家的回报还是太少。

谜之沉默再次降临。

过了一会儿，钱总欠身对两个技师说：你们俩先停一下，我跟这位先生说几句话，待会叫你们进来你们再进来。

我没敢动，待俩人出去后我才起身正坐。

钱总端起茶杯，徐徐喝了一口，好像是在组织语言。

钱总低声说：万总，今天约你出来，主要是想跟你说个事。

钱总：首先，我们，董事长和我都很信任你。原因嘛，一方面，你是老赵介绍的，一方面，你对企业的理解也对我们的心思。

钱总：你可能不知道，老赵向我们介绍你的时候，说的是“没有一般海归那么水土不服，对国内的情况有一定了解，既有专业能力，又没有失去中国人的稳重”，我可以告诉你，这话非——常——打动我们。我们也不是第一次做海外业务了，就说这次去美国，方方面面也给我们介绍了一些顾问人选——都是朋友介绍，能力经验肯定都是过关的，还都是大投行。但是我们一接触，怎么说呢？总觉得差着点意思……

我：嗯嗯。

钱总：就差那么点理解。我觉得他们的心思都太金融了，把收购看成是一项技术工作，看成是一种钱的游戏，沉迷于战术性安排……

我：嗯嗯。

但其实我心想：战略是企业的事，跟投行有毛关系啊？投行帮你们实现战略意图，当然得在战术上使劲了。

此时也顾不得维护同行了，我：理解企业的战略意图很重要，否则会出现全局性错误。

钱总：对。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