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药师虽然人在涿州,但眼睛一直在盯着燕京,每天都密切关注着燕京的动向。上次吊唁耶律淳时,他就感觉燕京气氛诡秘,于是快速离开。回到涿州不久,得知自己几个随从在燕京老屋被萧幹逮捕,让他有些心神不宁。尤其是,其中一个随从,还揭发了李处温私通大宋宣抚使童贯,导致李处温父子被萧太后处死,这更让他惶惶不安。近来,燕京又传出消息说,萧太后近期可能要大规模屠杀汉官,消息传得沸沸扬扬,让他心惊肉跳。
闻听易州知州高凤降宋,郭药师心里为之一动。他觉得自己也可选择这条路,虽然自己与大宋没有往来,可心里早就很向往那个天朝大国了。
正当郭药师心里酝酿着降宋,但还迟疑不定时,忽然得到报告说,萧幹要来涿州,这让郭药师大吃一惊。他想,此时此刻,萧幹来涿州干什么?莫非是要来抓捕自己?
郭药师赶紧召集张令徽、刘舜仁、甄五臣等心腹爱将,来到密室商议。郭药师说:“萧幹此来,不知是何用意,你们看该如何应对?”
刘舜仁说:“萧幹来涿州肯定没什么好事,我觉得,很可能他是来执行萧太后密旨,要抓捕我们。”
张令徽说:“咱们干脆也像易州高凤那样,降宋献城,既可以保命,也可以保官,何乐而不为呢?”
众人望着郭药师,等他做决定。
郭药师见时机已成熟,低声说:“降宋这个办法,我看行。别无他法,不是我们不忠于大辽,实在是被迫无奈啊。”
甄五臣建议说:“咱可在宴请萧幹时,逼迫他一起降宋。如果他不肯,就将他囚禁起来,作为见面礼送给大宋。大宋皇帝肯定很高兴,而燕京卢沟河防线也会因失去萧幹而瘫痪,这对大宋收复燕京很有利。”
众将都赞成,只有郭药师摇头,说:“你们也知道,萧幹对我有恩。让我加害于他,我真下不了手。这样吧,到时候视情而动,但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轻举妄动。”
众人都答应。
萧幹到达涿州后,郭药师在涿州最豪华的酒楼设宴,热情接待。他恭恭敬敬地双手捧杯,向萧幹连敬三杯:“恩公是我郭某的再生父母,郭某至死不忘。”
萧幹说:“郭将军言重了,你我同朝为官,都在为保住大辽江山社稷而出力,不必客气。”
郭药师说:“恩公既然提到江山社稷,属下也谈点看法。现今,天祚帝弃国而逃,天锡帝染病归天,萧太后政纲混乱。我看大辽内忧外患,气数已尽,社稷江山即将不存。不如恩公带领我们一起投靠大宋,另寻出路,恩公以为如何?”
萧幹一听这话勃然大怒,腾地站起来,指着郭药师说:“真没想到,你郭药师也有叛逆之心!我真是瞎了眼!你这个官职,还是我向朝廷举荐的,朝廷待你不薄,委你重任,你竟然要背叛朝廷,你良心何在?叛臣自古就没有好下场!”
郭药师任凭萧幹劈头盖脸一顿训斥,低头不语。
甄五臣两眼一直盯着郭药师,只要郭药师发出一个暗示,甄五臣就会指挥伏兵一拥而上。
萧幹这次来涿州,只带着自己的卫队,大约有百十号人马。他觉得郭药师叛变之心已定,自己再呆下去恐怕有生命危险。他已从甄五臣的眼神中感受到了杀气。他觉得自己必须马上离开涿州,离开这场鸿门宴。
萧幹说:“我的话已经说完了,希望你好好考虑一下,好自为之。我现在马上要回燕京。”说完,起身就走。
此时天色已黑。萧幹骑马来到城门口,发现城门已关闭。他让守门士兵打开城门,可士兵拒不执行。
萧幹卫兵喊道:“快开门!这是四军大王,连四军大王都不认识?”
守门士兵说:“四军大王?五军大王也不好使。告诉你吧,在涿州,只有郭大帅的命令好使。其他人我们一概不认。”
卫兵们一听这话,肺都给气炸了。这些卫兵都是奚族精锐,战斗力极强,以一敌十。他们望着萧幹,只要他一声令下,他们立刻就会冲上去夺取城门。
萧幹脸色铁青,圆眼怒睁,正要下令夺门,忽然从城中大道上驰来几匹快马,有人大声叫道:“郭大帅有令,开门送客。”
守城士兵这才打开城门,放下吊桥,放萧幹一行人出城。
不一会儿,郭药师也悄悄来到城门楼,向城外瞭望,只见一片漆黑,萧幹一行人早已远去,不见踪影。郭药师在心里默默说道:萧大王,你的恩,今天我郭某已经报答。今后如果战场相遇,那就各为其主吧。
事已至此,郭药师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回到军中,郭药师召集部将开会,他环视四周,说:“现在,天祚帝失国,萧太后混政,内盗外寇,天下瓜分。宋天子以好生之德,吊民伐罪,命虎臣拥重兵,下易州,压吾境,此勇男子取金印大如斗之时也。大宋以高官厚禄,邀请吾辈,如果我们强项不进,则国破家亡之时,噬脐何及!你们以为应当如何?”
张令徽领头大声喊叫道:“归顺大宋!”于是众人高声宣呼,无不回应。
郭药师当即派人,将涿州刺史、监军萧余庆等契丹族官员囚禁起来。同时,派团练使赵鹤寿携带降表,连夜出发,去雄州拜见童贯。
第二天天亮时,赵鹤寿到达雄州宣抚司。他代表郭药师,向童贯呈上降表,全文如下:
“伏闻番汉之人,实为异类,羊狼之伍,不可同丨居丨。自生夷狄之乡,未被衣冠之化,常思戴日,和啻望霓!一昨天祚皇帝怠弃銮舆,越在草莽。万姓无依栖之地,五都有板荡之危。虽宣宗嗣国,旋至奄忽。女后摄政,尤难抚绥。诚天命之有归,非人力所能致。臣药师等,虽属多难,莫生异心。盖所居父母之邦,不可废臣子之节。今契丹自为戎首,窃稔奸谋。燔烧我里庐,虔刘我士女。报之以怨,抚乃以仇。臣药师等,以是竞思戴舜以同心,不可助纣为虐。今将所管押马步军,用申恳悃。伏愿皇帝陛下,副兹多望,悯此哀鸣,特开天地之恩,许入风云之会。实所愿也,非敢望焉。臣药师等无任瞻天慕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以闻。臣药师等诚惶诚恐,稽首顿首谨言。”
童贯读完降表,内心大喜。易州已归降,涿州也要归降,这可实在是出乎童贯之所料,这可真是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啊。
童贯抑制住内心的喜悦,缓缓抬起头,问赵鹤寿:“你们涿州常胜军现有多少兵马?”
赵鹤寿回答:“有八千精兵,其中铁骑五百,现全部归顺大宋,所有将士,都愿在太师麾下听命。”
童贯又问:“现在辽军统共有多少人马?”
赵鹤寿回答:“大约有两万多,不足三万。目前兵分两路,一路在居庸关布防,由耶律大石统领,防御金军;一路驻扎在卢沟河沿岸,由萧幹统领,防御宋军。”
童贯又问:“目前燕京城内情况如何?”
赵鹤寿回答:“现在燕京城内人心惶惶,恐惧不安,都知道燕京迟早会失守。有人愿意归于大宋,也有人愿意归于金人,也有人主张与燕京共存亡,各种想法都有,局势很混乱。”
童贯沉思了一下,说:“郭将军这份奏表,我将安排快马飞报朝廷。你速回涿州,请郭将军率八千精兵和五百铁骑开进易州,副都统何灌现在易州,由他负责接收。请郭将军本人来雄州宣抚司,共商进军燕京大计。”
童贯想,不管你郭药师是真投降还是假投降,只要你军队开进易州,你本人来到雄州,那将都在我的掌控之中。目前,童贯对郭药师这个人的情况并不了解,所以他要将郭药师本人与他的军队分开。
对于萧幹曾经来涿州这事,赵鹤寿没告诉童贯。他觉得,郭药师当时完全有条件将萧幹扣留。萧幹是郭药师故意放走的。如果把这件事告诉童贯,那么可能会对郭药师产生不好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