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171
廷议结束回宫后,拓跋宏第一时间就单独召见了拓跋澄。
他先是诚恳地表达了自己的歉意:刚才我的态度之所以那么严厉,是为了吓唬群臣,以免他们阻挠我的千秋大计。任城王切勿计较。
接着他又屏退左右,轻声说道:平城是用武之地,但不是文治之所,要想彻底移风易俗(即汉化),就必须把都城迁到中原才行。实话跟你说,我并不真的打算南征,而是想利用大军南下的声势,行迁都之事。你觉得怎么样?
拓跋澄一听马上表示赞成:陛下圣明!迁都中原,经略四海,这正是周、汉兴盛的根本啊!
拓跋宏点了点头,表情却依然十分凝重:问题是北人大都恋旧,听说要南迁,必然会人心骚动。你说我该怎么办?
拓跋澄自信满满地回答:迁都是非常之事,自然不是常人所能理解的。只要陛下意志坚定,那些人又能有什么作为!
听了他这番话,拓跋宏不由大喜:任城王真是我的张子房啊。
就这样,拓跋澄的态度如汽车漂移一样瞬间来了个180度急转弯—由朝议时拓跋宏最激烈的反对者一下子变成了他最坚定的支持者。
见他都改变了主意,其他的大臣当然也不可能再说什么了。
南征的决策就这样定了下来。
公元493年八月初,拓跋宏命太尉拓跋丕、广陵王拓跋羽(拓跋宏四弟)等人留守平城,自己则亲率文武百官和三十多万大军离开平城,踏上了南下的征途。
一路上天公并不作美,几乎每天都要下两次雨—一次十个小时,一次十四个小时。
秋雨连绵,道路泥泞,北魏大军迎着风顶着雨,深一脚浅一脚,衣服几乎没有干过,身体几乎没有暖过,感冒几乎没有好过,行进得异常艰难。
为了鼓舞士气,他们边走边唱,歌声凄凉:你挑着担,我牵着马,迎不来日出,送不走秋雨,踏平坎坷没大道,斗罢艰险又出发,又出发。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一番番风雨雷电,一场场苦苦煎熬,敢问路在何方?鬼才知道…
经过九九八十一难和一个多月的长途跋涉,他们终于抵达了洛阳。
在休整短短数天后,拓跋宏又命令继续南下。
然而此时无论是文武百官还是三军将士都已经疲惫不堪,都不愿再走下去了。
但拓跋宏却不管不顾,依然自顾自披上戎装,翻身上马,随后跃马扬鞭,催促大军开拔。
大臣们见状纷纷跪倒在拓跋宏的马前,叩头不止,请求他收回成命。
拓跋宏冷冷地说: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尚书李冲进谏道:此次南征,天下人都不愿意,唯独陛下一心想要这么做,不知陛下到底要去哪里?臣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让陛下改变心意,只能以死相争!
拓跋宏勃然大怒:朕正要经营天下,一统宇内,你们这些书生却屡次质疑朕的决策,是何居心!你不要再说了,否则休怪朕的斧钺不客气!
说完,他把马鞭一挥,又要出发。
但哪里走得了?
刚迈出半步,拓跋宏又被安定王拓跋休、任城王拓跋澄等一帮宗室重臣拦住了:陛下,不要走…
他还是不答应,还是要走。
可刚迈出半步,又被群臣拦住了…
如是者78次。
拓跋宏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见戏演得差不多了,他便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唉。这次行动规模不小,如果就这样半途而废,一无所成,如何向后人交待?
在假装沉思了片刻后,他又提出了这么个建议:要不这样吧,朕早就有南迁中原之意,既然各位都不愿南伐,不如就迁都于此地,也不枉我们白跑这么多路。你们认为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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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大臣们还在犹豫,拓跋宏又马上掷地有声地甩出了这么一番话:决定大事不能迟疑。这样吧,同意迁都的站到朕的左边,不同意的站到右边!
南安王拓跋祯(拓跋晃第九子)擅长见风使舵,深知“站队比做对更重要”和“第一个吃螃蟹的是勇士,第二个吃螃蟹的什么也不是”的人生哲理,因此拓跋宏话音刚落,他就第一时间站了出来,旗帜鲜明地表达对皇帝的支持:成大功者不谋于众,如今陛下决定停止南下,迁都洛阳,这正是臣等之愿,苍生之幸!
随后他马上以尿急发现厕所之势飞奔到了皇帝左边。
接着拓跋澄也紧随其后,站到了他的旁边。
在两位宗室亲王的带动下,在从众心理的推动下,其余大臣也都先后或情愿或不情愿地站到了左边。
尽管他们中有不少人并不愿意迁都,但他们显然更不愿意南征—毕竟,迁都最多只是让他们不太舒服,而南征却可能让他们不幸丧命!
计议已定,接下来自然该讨论迁都的具体事宜了。
李冲建议拓跋宏先回旧都平城,等洛阳的宫室营建好了,再正式迁过来。
拓跋宏没有同意—他清楚地知道,平城是鲜卑守旧派的大本营,如果他此时回去,迎接自己的,估计是至少三百吨的唾沫,还是让别人先去挡一挡为好。
经过一番思考,他决定命拓跋澄去平城向留守官员宣布自己的决定,同时留李冲等人在洛阳负责改建新都,而他本人则前往邺城(今河北临漳)等中原各地巡历,直到第二年的三月才返回了平城。
此时仍有少数鲜卑贵族对迁都之举持有异议。
燕州刺史穆罴(北魏开国功臣穆崇之后)首先提出了自己的质疑:如今四方未定,而中原缺乏战马,那以后我们还怎么能打胜仗啊?
拓跋宏不假思索地回答:我们只是迁到洛阳,并没有放弃代北,何愁没有马呢?
尚书于果(北魏早期名将于栗磾之后)又说:臣并不认为洛阳不如平城好,只是自大魏创立以来,一直久居此地,已经住习惯了,对我们这些草原上长大的鲜卑人来说,没有草原的洛阳就像没有*生活的生活一样是难以接受的,恐怕会引起大家的不满…
拓跋宏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王者以四海为家,咱们大魏的远祖,本来世居漠北,当年昭成帝(拓跋什翼犍)迁都盛乐,道武帝(拓跋珪)又迁到平城,这样的事不止做过一次,朕为何就不能做呢?
…
总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无论别人怎么说,拓跋宏都对答如流,有根有据,有条有理,有声有色,有比喻句有排比句,有以德服人有威胁骂人,有如花的笑眼也有如二哈般的白眼…
这下,群臣终于没人能再说什么了。
迁都洛阳的壮举也因此得以顺利完成。
不过,对志存高远的拓跋宏来说,迁都只是他的第一步而已,接下来他想要做的,是继续推行各种汉化改革,待一切稳定、时机成熟后再以正统中原王朝的姿态扫平南齐,一统华夏!
可惜国际形势的突变打乱了他的既定部署。
因为,就在拓拔宏迁都前后这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南齐的政局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公元493年七月,54岁的南齐皇帝萧赜突然一病不起,并日见加重。
病床上的萧赜忧心忡忡。
他最担心的,是继承人问题。
本来,他早就立了自己的嫡长子萧长懋为太子,并一直悉心培养,萧长懋的表现也基本令他满意,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年纪轻轻的萧长懋竟然在几个月前就先他而去了!
新的储君该立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