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135
临行前,袁顗向自己的舅舅蔡兴宗辞行。
蔡兴宗在孝武帝刘骏时期曾任侍中、吏部尚书等要职,以性格正直、见识深远而著称,在当时名望很高。这次在袁顗外放的同时,他也被任命为荆州长史、南郡太守,辅佐荆州刺史临海王刘子顼,但蔡兴宗却坚辞不就。
袁顗对此很是不解,对舅舅说:所谓出路,出去了才有路。如今国家的形势已经非常明朗了,留在京城肯定是危如累卵。如果舅舅去了江陵,我在襄阳,两地近在咫尺,万一朝廷有变,我们就可以联手共举大事!这无论如何都比待在朝廷任人宰割好啊。如此难得的机会一旦放弃,以后再想脱身可就没那么容易了。钱丢了可以再挣,机会丢了可就再也回不来了!
但蔡兴宗却有着不同的看法:我和当今皇上关系疏远,待在建康未必会有什么麻烦。如今京中人心惶惶,过不了多长时间必然会有变故。我认为朝廷内的问题容易解决,地方上却难说。你想外出免灾,我却想在朝中自保,我们还是各行其志吧!
见无法说服舅舅,袁顗只好失望地走了,第二天一早就匆匆离开了建康。
行经江州(治所今江西九江)时,他特意拜会了江州刺史晋安王刘子勋的长史邓琬。
两人相谈甚欢,亲密异常,整日整夜都泡在一起—行则同车,吃则同桌,睡则同床,连去青楼都是同一时间到同一房间找同一人。
但这在别人看来,显然是有些反常的!
因为袁顗出身于士族高门陈郡袁氏,而邓琬出于庶族,门第相差悬殊,按照规矩通常是要保持一定距离的!
袁顗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和邓琬究竟都说了些什么?
在当时没人知道。
但在不久的将来,所有人都会知道。
而就在袁顗密会邓琬的同一时间,京城的蔡兴宗也开始了自己的行动。
事实上,他之所以要坚持留在建康,是有他自己的目的的—他想要联络朝中的其他重臣,一起策划政变,推翻刘子业这个暴君!
首先进入他视线的,是四朝老臣沈庆之。
沈庆之为了避祸,此时已经闲居在家,从不出门,也从不和任何人来往。
蔡兴宗通过沈庆之的侍从给沈庆之传话:沈公闭门谢客,是为了拒绝别人请托,我对他又没什么请求,为什么就不能见我一面呢?
沈庆之这才答应与蔡兴宗会面。
蔡兴宗知道,和沈庆之这样的聪明人交流,不同于某人和明大女学生交流—是不需要任何**的。
因此,他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主上的所作所为,早已丧尽了人伦天道,要让他改过自新,比让驴子改说人话还要不可能。如今朝野上下,人人都惊恐不安。沈公您战功卓著,威震天下,如果您能首树义旗,各地必然群起响应。要是您犹豫不决,想坐观成败,恐怕不仅会面临不测之祸,还将承担千载骂名。我承蒙您多年的厚爱,所讲的这些都是为您着想,望您三思!
沈庆之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当然也知道目前的情况,要想自保确实很难,我只求能尽忠报国、始终如一,其他的就听天由命了。更何况我年事已高,又退职在家,无兵无卒,就算想干恐怕也干不成。
蔡兴宗还不肯放弃,他凝神聚精,抵舌提肛,把全身的真气都集中到了嗓子眼,激情澎湃地说:现在没有人不想摆脱朝夕难保的境地,只是缺个带头的而已。沈公您带兵这么多年,旧部在皇宫和朝廷到处都有。您只要振臂一呼,谁敢不从!…
沈庆之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这样大的事,不是我能做得了的。事到临头,我只愿尽忠而死。你切勿再多言!
no.136
和蔡兴宗有同样看法的,还有沈庆之的侄子沈文秀。
沈文秀被朝廷任命为青州(治所今山东青州)刺史,在上任前他特意赶到了沈庆之家中,劝伯父起事。
沈庆之依然不为所动。
他已经80岁了,已经是即将入土的人了,正如即将抵达目的地的飞机只想着平安着陆一样,他只想着平安度过余生,不愿再冒险了。
然而在听说刘子业诛杀何迈的事后,沈庆之还是坐不住了,匆匆赶往皇宫劝谏。
没想到刘子业早就料到了他会来,竟然提前派人关闭了宫城东面青溪上的几座桥梁,沈庆之无法入宫,只得悻悻而返。
也许正是这一举动导致了他的杀身之祸。
几天后,沈庆之府上来了一个久未登门的亲戚。
此人名叫沈攸之,是沈庆之的堂侄。
沈攸之早年投军,跟随沈庆之南征北战,立下过不少战功,但他人长得非同一般的丑,人品也不比相貌好多少,沈庆之很不喜欢他。
据说由于在剿灭刘诞一战中作战奋勇,孝武帝刘骏本打算要重赏他,但却硬是被沈庆之给阻止了。
这让沈攸之对堂叔充满了怨恨。
身为长辈,身居高位,你却非但不肯拉我一把,反而还要拉我的后腿!
既然你对我丝毫不念亲情,就别怪我以后对你翻脸无情!
刘子业登基后,沈攸之卖力投靠,被任命为直阁将军,成为刘子业最信任的四大心腹爪牙之一(另外三人是宗越、谭金、童太一)。
这次,沈攸之是奉刘子业之命,前来赐死堂叔的。
他从怀中掏出一瓶毒药,让沈庆之喝下。
沈庆之不肯喝。
他只想喝后悔药。
沈攸之不耐烦了:帮助老人是中华民族的优秀传统。看来要阿叔你自己了断是有点困难的,我就做做好事,出手助你一臂之力吧!
随后他拿过一条棉被,手起棉被落,把年迈的堂叔狠狠按在床上,将其活活闷死。
沈庆之的长子沈文叔等人也同时遇难,只有次子沈文季驰马挥刀冲了出去,侥幸逃脱。
沈庆之死后,刘骏留下的五个顾命大臣只剩下了一个王玄谟。
他成天忧心忡忡,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勃不了起,打不起精神,听不得门外的脚步声—只要外面稍有一点响动,他就以为抓他的人来了,立马失魂落魄,心跳加快,血压骤升,至少要连吃五盒硝苯地平才能勉强稳住。
没想到蔡兴宗居然在这时找到了他,鼓动他起兵造反。
但王玄谟哪有这样的胆量,慌忙拒绝了。
就在一心想要推翻昏君的蔡兴宗几乎陷入绝望之际,从遥远的江州却传来了他期盼已久的好消息—江州(治所今江西九江)刺史刘子勋在长史邓琬等人的主持下,率先举起了反旗!
刘子勋在皇子中排行第三,由于之前宋文帝刘义隆、孝武帝刘骏都是以第三子的身份入继大统的,因此刘子业对他一直非常厌恶。
正好何迈谋反时宣称要拥立刘子勋,这让刘子业一下子找到了除掉他的理由,便派使者带着毒药前往江州赐死三弟。
也许是对刘子业心怀不满,使者到了江州附近就一直逗留不进,还故意把消息捅了出去。
仿佛平静的水杯里突然扔进了一盒泡腾片,江州沸腾了。
刘子勋当时年仅10岁,实际主政江州的是长史邓琬。
邓琬之前就和袁顗一起密谋过,早就有了反意,现在见民心可用,便马上传檄天下,宣布正式起兵,声称要进军建康,废昏立明。
然而还没等邓琬正式发兵,京城内却又出了一件令他意想不到的大事—刘子业死于非命,湘东王刘彧登上了帝位!